“我的创伤是整个文明的创伤”
        2026年3月,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神经内科一名专硕医学生孙雪琦坠江身亡。

        许多媒体根据孙雪琦生前的经历,试图还原悲剧发生的起因:高强度和工作和学业、严苛的考核体系、漫长而不确定的职业路径,以及巨大的心理压力……

        令人沮丧的是,这样的悲剧,近年来一再出现。如果把时间轴往前推,不难发现,在学校教育、社会压力之外,还存在另外一个巨大的压力源——家庭。

        在梁鸿的非虚构作品《要有光》中,家庭带来的压力被具体而细致地呈现出来。

        《要有光》 梁鸿 著 中信出版社书中记录了一群因为心理问题而失学、休学,或在退学边缘徘徊的青少年。

        他们来自北京海淀的精英教育体系、县域的“衡水模式”,以及更为沉默的农村留守环境,但在不同的教育背景下,他们身上却呈现出某种共性。

        今天这篇文章,陕西科技大学的老师杨素秋将细读《要有光》,分析家庭教育中,压力如何被层层放大,“为什么我们和我们最爱的人无法相处”?

        作者|杨素秋来源|看理想节目《我们的肉身与烦恼》01. 两个电影般的人物《要有光》中有两个电影般的人物,作为纪实类写作者,很难遇到这样的典型。

        这两个人物其中之一来自滨海市,叫阿叔。这个人不是科班出身,既不是师范院校毕业的专业教师,也不是医院里的心理咨询科医生。

        但他同时做着这两方面的工作,要是放在武侠小说里,阿叔就是那种自己到山洞里修炼独门武功,再出来行走江湖的高手。

        另一个人是北京海淀区的中学生吴用。从小学到中学,海淀区几乎汇聚了最优质的教育资源。

        吴用长在这里,也就一路顺风顺水。就在他考上全国排名第一的中学,进入奥赛班,并且将北大作为方向的时候,他放弃了。

        他有着过人的知识储备和谈吐,但他深深厌倦周遭的氛围。

        他对此进行反思,和母亲唇枪舌剑,向这个社会发出了控诉。

        梁鸿把这两个人物写得圆整,越出了读者的刻板印象。阿叔最早开始帮助学生,是因为自己的外甥有多动症。

        阿叔作为舅舅,学了心理学,考了咨询师证,耐心地帮助外甥恢复正常。

        后来他发现,身边越来越多学生深陷于痛苦中,社会上正缺少这样的机构,能同时疏导心理和辅导学业,可以说他填补了空白。

        为了疗愈几近破碎的孩子,他办了一个培训机构,成为差生收留中心、学渣逆袭之地。

        他有心理咨询证,但也有点野路子。他和学生共情,陪学生久久地聊天,春风化雨解决不了的部分,他会直接揭示。

        孩子被揭老底,不舒服,在家缩几天,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回来接受他的治疗。

        和家长开会,阿叔也毫不留情地批评,他掏心掏肺想要帮这些失败的家庭复苏,直接表达好恶,甚至会和家长吵起来。

        阿叔认为,很多家长在对待孩子时完全愚昧,在参与着对孩子的迫害,迷信学校、迷信医院、迷信各种成功学套路,但是却不愿意信任自己的孩子,也不去倾听孩子内心的声音。

        总有家长冥顽不化,丝毫不愿意做出任何改变,哪怕阿叔只是提出一个非常简单的解决办法,他们都不愿意尝试,这时候,阿叔愤怒到唾沫飞溅。

        他古道热肠,又有傲气和锋芒。看到孩子的挣扎绝望,他的眼眶会红。

        他不是纯粹的商人,他想要为孩子寻找心灵的靶向药,他是非虚构书籍中全新的人物。

        一般而言,补习班里都是成绩决定论,顾不上抚慰心灵。

        很少有校外补习机构中出现阿叔这样的人物。《死亡诗社》可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取得全然的成就。

        他那里有成功案例,但太多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家长再一次带进深渊。

        另一个人物是北京市海淀区的孩子吴用,他上过钢琴、围棋、轮滑、跆拳道、笛子、篮球、网球、游泳、编程,各种奥赛辅导班。

        他从初中开始就自学微积分,书翻得都烂烂的。高中,他即将要跃过龙门却掉头潜入江河。

        他的家长对此非常不解,他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对孩子没有什么暴力和侮辱,一向关爱有加,细细操劳饮食起居,四处奔波为他寻找更好的教育资源,家长一直觉得这个家庭温馨和美。

        可是这个表面光滑的盒子,内里已经脆成粉末。《要有光》中记录下了吴用和母亲的一次深夜长谈,这里节选部分吴用讲述的内容,振聋发聩:小时候,我经常觉得你和芳姐、玉姐的关系比和我好得多,你们也不带我玩,只和我说学习如何如何,我只能自己玩,我的生活只是上学写作业,你们的生活却有另外的内容。

        你总说咱们家里氛围还挺温馨的,我没有这方面的感受,我的感受是家里从来都是冷冰冰的。

        你想,我一进家门看到的就是你那张担心我写不完作业的脸。

        在历史性的选择中,你们都没有选择我,你并没有很好地起到一个社会中介的作用,你让我过度地暴露在教育的创伤下。

        后来,吴用辍学,他的妈妈反复带着他寻找其他适合的学校,他对此的回应是:我还要天天和你一起去找找学校,不然我还要面对你天天哭,说你一个家长的社会责任什么的,你不要否认,你对着我大哭,你说你儿子要上学,如果你儿子不上学,你就是失败的。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拿这种哭泣来表演你的伤心,并且试图让我屈服,这是对我绝对的背弃。

        我当时完全不想和社会接触。我理解你作为妈妈的立场,但是你的立场对我是倾轧式的。

        我完全没有能力应对,我只有毁灭感,我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学校、老师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所以我说我的创伤是一种世界性的、文明的、制度的创伤。

        妈妈,你得继续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

        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与存在和时间相关,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并不是可疗愈的东西。

        这个十多岁的孩子,对于创伤的认知,比母亲深刻。这种深刻,不仅仅是他自己通过切肤经历体验到的情感层面的深刻,还有通过阅读思考获得的理论的深刻。

        这段对话里,孩子直接戳穿了母亲泪水的绑架性质,并将泪水视作对自己的背弃。

        在这样的审视下,父母没办法蒙混过关。一个心智成熟的,思考明晰的对话者,逼着读者也得一层层地剥开自己。

        02. 心里流窜着恐惧的风不只吴用和母亲的矛盾,书中呈现了许多家庭矛盾,都源于家长与孩子之间的沟通障碍。

        但是,其中让很多读者揪心的一个故事,又不能仅仅用障碍来描述。

        这是一个纹身的花臂少年住进精神病院的故事。小孩出生不久,父母离婚,妈妈走了,爸爸和爷爷出去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

        13岁的时候,奶奶生病去世。他辍学,和同龄人混在一起,没有生活目的,零散打过一些工,乱花钱,也受到欺凌,后来精神就慢慢不太正常。

        书中的他,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花漾少女杀人事件》他的爷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衰老,体力活做得辛苦,挣钱给孙子花,偶尔回来给孙子做饭,孙子还和他无法交流。

        爷爷对这个花臂少年满腔愤怒,说他身上刻着不知道啥玩意。

        医生一直跟爷爷说:“你们带他出院以后能不能保障服药,能不能监督他。”爷爷就说:“你问他咋想呢?已经给他看了好几家,条件还不错,结了婚成了家,要不要好好干?”

        爷爷为什么急着让孩子相亲,因为他怕时间长了,孩子的精神病史被别人知道,没人愿意嫁。

        医生一直在强调,要爱护他、尊重他、保护他,孩子的病才能不复发。

        爷爷露出很奇怪的表情,不太能听懂医生在说什么。然后继续问医生:能不能问一下少年愿不愿意相亲?

        这个少年和爷爷基本不说话。医生问少年跟朋友的关系,少年说:就是在一块玩啊。

        问他跟爸爸的关系,他说:我没有生活过啊。问他跟奶奶的关系,他说:有啥说的?

        他无法表达情感,也从来不会出现表达情感的词语,比如难过、思念、快乐等等,他非常匮乏。

        他和爷爷,是完全崩离的,南辕北辙的人。彼此都非常坚固,看不到能够撬开的缝隙。

        这种悲剧,并非因为其中一个是坏人,只是两个人都很苦。

        这也是悲剧的残忍之处,这道题没有解法。要说替整个社会生病,病入膏肓的可能不是海淀区的家庭,而是中国农村大量的留守儿童。

        这些孩子在弱小的童年遭遇分离,安全基地摇晃不定,依恋需求得不到满足,经济紧张,心灵里布满空洞,里面流窜着恐惧的风。

        这个少年所在的县城教育局的心理老师接触过大量案例,但在面对留守学生的问题时候,他觉得什么办法都施展不了,因为孩子们其实不是和父母关系产生了问题,需要改变,而是和父母根本够不着关系。

        父母并不是对孩子冷酷无情,而是为了去外地赚钱,不得不和孩子疏离,亲子关系裂缝太大,此后很难修复。

        20世纪有位著名的画家蒙克,他的一幅《呐喊》传播度很广。

        很多人对那幅画的第一印象都是恐怖,画面中央有个骷髅般扭曲的人脸。

        可是,画面深处还藏着两个小小的人影,都是背影。《呐喊》这个背影称得上恐怖中的恐怖,前景中的那个人无论多么声嘶力竭地叫喊,桥上的人是背过身去的。

        你,拼命呼救,他,离你远去,这是蒙克歇斯底里的血泪表述。

        这也正是我看到书中一些情节的感受。孩子无论在体力、智力和社会交往能力方面,都远远弱于成人。

        在基本的肉体生存之上,他们最需要的,其实不是锦衣玉食,而是被回应、被看见、被听见。

        许多成人缺乏自觉意识去给予孩子这些,他们给孩子的,不是出自于孩子本真的需求,而是出自于自身的自恋,或者说,只想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自己需要成为一个有面子的家长。

        小的时候,孩子出于依靠的本能,可能被迫屈从。青春期自主意识强烈,这时候,一个人的诉求长期得不到有效回应,就会以不同的形式爆发,或向外激烈地抓挠,或向内深刻地否定自己、伤害自己。

        法国哲学家阿尔都塞曾经提出一个概念,叫做家庭意识形态。

        阿尔都塞在讲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时,已经讲到国家、学校、教会、法庭、媒体等等机构如何通过宣传来改变人们的思想。

        他把他们叫做国家意识形态、学校意识形态、宗教意识形态等等。

        直到老年时期,阿尔都塞才转头回来讲家庭。在他的自传《来日方长》中,阿尔都塞明确指出:“家庭的无可辩驳的现实看来正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中最强有力的。”

        “在理所当然有国家存在的民族中,一切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里可怕的、骇人听闻的、更令人厌恶的,就是家庭。”

        结合阿尔都塞的理论,回看书中几个比较典型的家庭环境,孩子都无法从家庭中得到回应。

        第一个家庭中,父母关系不好,经常在孩子面前说对方的坏话,但是对待孩子,又采取惊人一致的高压教育。

        父亲有外遇,母亲就常常用打孩子来引起父亲的注意。甚至母亲还会在户外打孩子,把她从小区的这一侧一直打到那一侧,路上有很多人停下来看。

        母亲从不承认自己打人是错的,还给孩子看别家打孩子的视频,说:“你看人家打那么狠,我打都是轻的”。

        孩子试图离开人世,喝了几十粒药,耳鸣、头晕,在她觉得自己完全要崩溃的时候,给爸爸打电话求助。

        她在医院刚抢救过来没多久,爸爸就开始攻击她:“你不是想死吗?那你为什么最后给我打电话呢?”

        《花漾少女杀人事件》第二个家庭看起来没有那么残暴,好像就是大家身边熟悉的那种家长。

        孩子回到家里,很难过地说,自己学习成绩最近不好。家长就建议孩子报个培训班。

        孩子情绪低落,说自己被学校里的朋友背叛了,家长会安慰孩子,失去这个朋友还有其他朋友。

        如果是年轻的朋友,可能会认为这样的交流有问题,因为家长没共情孩子。

        但如果是自己有孩子的中年人,可能会疑惑,家长还要怎么共情孩子?

        实际上,孩子是在向家长求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习不好或者失去朋友。

        这个时候,家长没有帮孩子分析原因,而是直接甩出一个孩子不喜欢的方案。

        很多时候,孩子和家长的鸡同鸭讲、沟通不畅,是因为双方关心的东西不在一个方向。

        03. 拥挤与冷清学校的培养方向,侧重于应试。大部分学校里,德智体美劳落实得不够充分。

        这个时候,家庭的方向难道应该和学校的应试方向全然紧贴,挥鞭向前?

        不,家庭本来就和学校是两种地方,它所提供的,首先是一个安全基地,物质的、精神的。

        其次,它应该有强有力的支持功能和容错空间。让孩子觉得,无论自己在外面多么紧张有压力,回家可以得到舒缓。

        所以,家庭意识形态应该与学校意识形态形成夹角。在中国,“应该”后面还要加上“有勇气”三个字,家庭意识形态应该“有勇气”与学校意识形态形成夹角。

        很多家长原本不想逼孩子,但看到别人都在逼,自己没勇气和别人不一样。

        于是,家长把孩子驱赶到一条窄路上,那里实在太逼仄,让孩子喘不过气。

        一些家长的口头禅是:“只要你好好学习,你什么都不用管。”孩子问:“我为什么活着,我怎样活着才更有意义?”家长说:“你想那些干吗?学习就对了。”

        孩子和家长分享自己吹口哨的趣事,班里的八卦,家长也可能说:“你能不能聊些正事?”什么是正事?

        以上父母对正事的理解,比孩子偏狭。孩子思考生活的意义,这是天大的正事。

        说明他个人意识在觉醒,他在思考与自我的关系、与家人的关系、与社群的关系。

        吹口哨、聊八卦同样可以是正事。一个人这一生的正事,一定要包含对生活孜孜不倦的兴趣。

        别打压孩子说话的热情,试一试,像相声里的捧哏一样,接着他的话茬,让他说个够。

        孩子要是在家里老想和家长说话,绝对是好事。有了这样的氛围,将来遇到矛盾时,家长和孩子才有慢慢坐下来谈的可能,而不是骤然断裂。

        可能很多家长没意识到,关系的断裂,正是从一次不愉快的交谈开始的。

        一定要重视交谈。在温饱之上,交谈是家庭中异常重要的时刻。

        如果总是在交谈中扫兴、打断、岔开话题,最后的结果就是无话可说。

        交谈,是拿一把小铲子,互相为对方松松土,而不是反复建立权威与压制,让土壤板结。

        现在中国家庭的焦虑,也是社会环境和结构变化带来的结果。

        整个社会都特别在意系统对人的认定、名号、位置等等。

        外界发生变化,就会传导到家庭内部。而大部分的中国家庭,还不习惯在两代人之间展开平等自由的对话。

        总之,当现代社会的绩优主义遇上了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权威压制,就容易催生极端的案例。

        美学家席勒有句话:“当人完整时他游戏,当人游戏时他完整。”

        这里的游戏,指的是人自由自在,不带功利目的地陶醉于某件事。

        如果一个人身处现代社会的高效运转中,会深深感到自己的这部分人性被压制,或者说被异化。

        打工人被重复性工作异化,孩子们被刷题异化。一个家庭要有意识地抵制异化。

        孩子作为生命体,会长出各种各样的枝条。有些明明鲜嫩,却有可能在学校被弯折,被压制。

        家长如果发现了这样蔫蔫的枝条,请为它浇水,让它复苏,帮助孩子活得更完整。

        《他乡的童年》书里有两个中年人,很值得拿来分析。他们心里都觉得孩子不能太苦,但是他们在行为上却做出反向选择。

        一个中年人是丹县教育局的赵老师。亲戚想托她把孩子送到某个以军事化管理闻名的中学读书。

        赵老师很矛盾,她一方面认为那里的节奏就像集中营,在那里生活过分残酷,但又觉得学生忍受几年,能去到好大学也值得。

        她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帮了这个忙。另一个中年人就是吴用的妈妈。

        她认为竞赛过于功利,刷题对人的思维和思想有伤害。但现实生活中,她不断地督促吴用来写作业、跑竞赛。

        直到最后,她的孩子抑郁症辍学。这两个人的选择代表了真实的情感倾向,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他们可能认为人性的自如自在有那么一点重要,但他们没那么坚定,没有觉得保全人性远远高于应试成绩,所以自然也不能产生巨大的勇气去与异化对抗。

        他们随了大流。这也是大多数家长的情况,他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书中的两种局面,一边门庭若市,另一边人马稀疏。

        门庭若市的,首先当属那所军事化管理的中学。要想进入,需要求人托关系。

        校长每逢寒暑假,手机关机。那所中学的作息时间是每天5点半起床,晚上10点多休息。

        去厕所的时间难以保证,几乎所有学生都有痔疮,都便秘。

        这所学校每周日下午4点放学,下午6点返校上课,每周只休息两小时。

        两小时中,孩子争分夺秒地洗澡、洗衣服、买东西、见家长。

        以前有学生跳楼,现在所有窗户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从这个学校出来的学生回忆说:我们那里每个人都很枯燥,上到大学以后特别空洞,感觉被榨干。

        隔壁几个县的中学也开始模仿这个模式。不模仿,成绩不够好,好学生就跑了。

        《高考》另一个人马稀疏的地方,就是阿叔的培训学校。

        阿叔始终在教家长和孩子共情。他会和孩子聊自我管理问题、财富问题、如何认识自己、如何调整自己多动症、未来的发展的可能,了解自己的优长和劣处,怎么扬长避短。

        他最关心的不是成绩,而是未来适应社会的能力和终身学习的能力。

        在他这里呆过几年的学生,一般都会修复到比较满意的程度。

        但是好多家长就是不能坚持,中途就把孩子带走,所以,他的教室里人比较少。

        把拥挤和稀疏放在一起看,可能还会联想到更极端的事例,比如用电击治疗网瘾的某某学校,同样门庭若市。

        什么样的土壤,催生了这样的学校?到底是学校的高压导致了家长的疯狂,还是家长的从众合力筑就了学校的高压?

        我认为后者更甚。书中的孩子在呼喊。可是他们的父母小时候可能也呼喊过,他们可能也想过,自己长大了要做开明的父母。

        他们是从哪一天开始变得保守偏狭?书里的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变成父母的样子?

        细思极恐。我自己阅读《要有光》的前期,有点像纯粹的旁观者。

        因为我家向来宽松,我会主动给老师打电话要求给孩子减一些作业,也支持孩子各种稀奇古怪的兴趣,整天和他嘻嘻哈哈。

        所以我觉得我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但是,越往后看我越拿不准,我不敢说这本书里完全没有我。

        书里有些家长,也在和孩子好好聊天,关系怎么就突然折断了?

        我的孩子现在刚刚上高中,等到他高考的时候,我和他会不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这本书让我时时警醒,因为外面的绩优主义太猛烈,所以家人要一起想办法,特别是对于已经明白绩优主义恶果的人,一定要有化解的意识。

        山雨欲来风满楼,家长要和孩子一起,把自己家的屋顶加固、再加固。

        梁鸿还在书里提到,这些年来大城市的心理咨询科不胜重负,前来就诊的大部分是青少年。

        国家层面也意识到这一代年轻人的压力和抑郁症发病率非同寻常,需要从教育的制度层面做出调整。

        2020年之后,一方面,社会经济增长速度放缓,就业难度加大,人们难免会想,还要继续进行绩优主义的盲目冲锋吗?

        这样的冲锋会将人从精神层面剥夺走什么?那些被割掉的部分还能不能长回来?

        另一方面,当人口出生曲线出现巨大转折,为什么要生育?

        何以为人?何以为完整的人?又将成为公众思考的重心。

        这本书的现实意义,也于此凸显。梁鸿在序言中说:“为什么我们和我们最爱的人无法相处?以至于我们甚至无法和我们身处的时代和这个世界相处?”

        这不仅指向父母和子女的相处,还可以让读者思考一切近距离关系中的控制欲。

        在与具体的人的交往中,很多人会不自觉地开始啰嗦地说教,不能共情,不尊重对方的兴趣爱好,害怕让对方过分自由,想完全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在对方倾诉痛苦时不能耐心回应……

        最终,将对方逼到崩溃还觉得在为对方好。这种交流方式成为关系中的细菌,腐烂的肇始。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我们的肉身与烦恼:2016-2025十年之选书单特辑02》第1集,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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