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5日,国务院常务会议专题研究未来产业发展有关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根据未来产业特点加强前瞻布局,筑牢技术根基,注重生态建设,完善支持政策。
这是继2024年工信部等七部门发布《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写入“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之后,国家层面对未来产业的又一次高位推动。
地方层面的热情更为直观。上海一口气挂牌张江、临港、大零号湾三家未来产业先导区;浙江两批共17家先导区已落地;全国近30个省份将低空经济、量子科技或具身智能写进地方政府工作报告。
据民航局预测,仅低空经济一项,2025年市场规模就将突破1.5万亿元。从人形机器人到量子计算机,从脑机接口到6G网络,一场关于技术制高点的“军备竞赛”已然打响。
一个值得注意的不对称
如果留意过近两年的政策话语和公共讨论,你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落差:“未来产业”有多热,“未来社会”就有多冷。
“未来产业”的热,是制度性的。
它有明确的六大方向——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材料、未来能源、未来空间、未来健康;有发改委、工信部、科技部的联合发文和财政配套;有先导区的挂牌数量和产值的考核指标。2026年5月,中科院更是发布了《中国未来产业科技创新发展报告(2026年)》蓝皮书,从通用智能、具身智能到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系统描绘了一幅产业路线图。
而“未来社会”的冷,是结构性的。
并非没有人讨论——许多研究报告涉及了“人机社会”“未来社区”“生成式社会学”等前沿概念;国际学界中,AI与社会不平等、算法权力、老龄化照护等议题也在升温。但问题在于,“未来社会”作为一个独立议题目前还没有真正成型。
它寄生于其他议题之下:讨论AI时附带谈人机关系和情感操控,讨论就业时附带谈劳动替代和技能极化,讨论老龄化时附带谈照护体系和社会契约——但所有这些都被切割、分散,从未被拼成一张完整的“未来社会”蓝图。
它没有类似“未来产业”那样的顶层设计文件,没有统一的分类框架 未来产业有六大方向,未来社会有哪几个维度?没人回答过这个问题。
“未来社会学”作为学科概念,在中国仍主要停留在教材级别的知识介绍,缺乏系统的理论推进和经验研究。
一言以蔽之:我们在用最先进的技术工具规划“未来产业”,却用最零散的社会想象面对“未来社会”。这个不对称本身,就是问题。
三个吊诡的现象
上述不对称并非偶然,而是根植于一种更深层的困境:我们对未来社会的集体想象力正在系统性萎缩。三个现象可以佐证这一判断。
第一个现象:在未来产业的公共话语场域中,“社会”维度出奇地稀薄。 必须承认,产业规划有其自身的功能定位,不可能也不必要面面俱到。
我国的“十五五”规划全称是“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社会维度在官方规划体系中的分量事实上越来越重。但问题在于,当我们进入未来产业的具体公共讨论——无论是媒体叙事、投资路演还是学术研讨——占据绝对主导的是技术路线图、产业链图谱、投融资机制和先导区空间布局。“人”在哪里?当地社区如何承接产业外溢?产业工人的再培训体系如何设计?新移民的住房、子女教育、医疗怎么解决?这些“社会基础设施”的议题,在喧嚣中几乎被消音。一个完整的未来产业叙事,不能只有技术和资本的独白。
第二个现象:关于未来社会的想象,正经历一场“黑化”。 这不是笼统的“大众文化”问题,而是深植于好莱坞科幻史的话语转向。
曾几何时,人类对机器人的想象是温暖的:机器猫、铁臂阿童木,甚至中国的海尔兄弟,它们代表着技术对人类的友善与赋能。但时至今日,打开任何一部科幻大片,人形机器人的形象已经彻底黑化——《终结者》的杀戮机器、《机械姬》的致命诱惑、《黑客帝国》的电池农场。赛博朋克美学统治了银幕:高科技、低生活,形成刺眼对比。
第三个现象:如果你敢想象一个美好的未来社会,可能会被一些人扣上“乌托邦”的帽子。
在当下的学术圈,“乌托邦”是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标签——意味着你不切实际、不懂市场、忽视人性幽暗。于是,一个荒诞的闭环形成了:我们斥巨资建设未来产业,却拒绝想象未来社会;我们默认未来社会是黑暗的,又嘲笑那些试图点亮它的人。当谈论未来的唯一“安全”姿态是警惕和否定时,想象力本身就已被规训。
产业从来不是孤岛
从经济社会学的视角看,任何一个产业的发展都离不开其社会基础。
首先,产业需要社会支撑。未来制造需要什么样的产业工人?量子计算依赖何种层次的教育体系?低空经济的飞行员和运维人员从哪里来?生物制造涉及的伦理争议靠什么社会共识来化解?风险投资不仅需要资本,更需要一种“允许失败、宽容叛逆”的文化土壤。没有这些,未来产业就是无根之木。
其次,产业也会引发社会冲突。无人驾驶出租车一旦规模化,数以百万计的网约车司机何去何从?脑机接口和基因编辑技术商业化,可能触发怎样的社会伦理抗争?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你只谈“技术路线”就自动消失。它们的“解法”不在技术路线图里,而在社会政策、劳动法规和公共伦理的讨论中。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产业政策与社会政策的脱节。近年来,宏观政策层面反复强调“一致性评估”,警惕各类政策叠加形成“合成谬误”——每个部门、每个地方的政策单独看都合理,合在一起却酿成系统性风险。
但在产业领域,这个逻辑尚未被认真对待。各地一哄而上搞低空经济、搞量子产业园,如果缺乏社会政策的配套,很可能重蹈当年光伏、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覆辙,而且代价会更高,因为未来产业的“社会嵌入度”远比传统产业深。
历史的镜子:汽车社会与硅谷的启示
关于“产业需要社会”的命题,历史已经给过我们答案。
一个常被提及的参照是“汽车社会”研究。当汽车从奢侈品变成大众消费品,它重塑的不仅是交通方式,更是城市空间 (郊区化) 、家庭结构 (通勤婚姻) 、消费文化 (汽车影院、公路旅行) 乃至地缘政治 (石油依赖) 。学者们后来才意识到:我们当初规划的只是“汽车产业”,却低估了“汽车社会”的复杂性。
拥堵、污染、交通事故、能源依赖——这些后果都不是汽车工程师能解决的,而是需要城市规划师、公共卫生专家、立法者和社区组织者共同应对。今天的未来产业,其社会穿透力只会比汽车更深——它们直接介入人的身体、认知和社交。
另一个更精准的镜鉴是AnnaLee Saxenian的经典研究《区域优势:硅谷与128公路的文化与竞争》。20世纪80年代,波士顿128公路曾遥遥领先于硅谷,但最终被反超。Saxenian的答案是:产业集群的胜负手不在技术,而在社会结构。128公路奉行公司本位、等级森严、保密文化、排斥跳槽,甚至以诉讼威胁离职员工;而硅谷则依托开放的网络化社会结构——工程师下班后继续社交、风险投资家本身就是前创业者、人才自由流动、失败被宽容而非污名化。
Saxenian的洞见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未来产业的竞争,本质上是未来社会结构的竞争。你可以复制硅谷的办公楼和风险投资条款,但你复制不了那种“基于区域社会网络”的工业体系。当中国各地疯狂建设未来产业先导区时,有多少地方在同步培育“硅谷式”的社会土壤?有多少先导区把“社会网络密度”“人才流动率”“创业失败宽容度”写进了考核指标?目前的现实是:先导区考核指标几乎全是产值、专利、融资额——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这种选择背后,是对社会维度的系统性忽视。
未来社会应该长什么样?
在展开讨论之前,需要对“未来社会”做一个起码的界定。本文所说的“未来社会”,不是乌托邦蓝图,也不是哲学意义上的人类社会终极形态,而是指与未来产业发展相匹配的社会结构、制度安排与文化生态——它是产业蓝图的社会底座,是技术落地生根的土壤。
如果我们要为未来产业配套一个“未来社会”,至少应该包含五个维度。
维度一:有机嵌入与有序转型
未来产业不能是沙漠中孤零零的“无人工厂”或“科技孤岛”,它必须与当地社会形成有机联结。产业的财富效应要扩散到本地社区,而非仅仅变成GDP数字和少数人的专利收益。更关键的,是未来产业与传统产业的关系——这看上去是产业内部问题,实际上是个深刻的社会问题。
中央反复强调“先立后破”,明确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忽视、放弃传统产业”,要防止一哄而上、产业空心化。这里的“社会维度”在于:那些依靠传统产业吃饭的工人怎么办?缓冲期如何设置?再培训体系是否到位?如果未来产业的崛起以传统产业的断崖式崩塌为代价,由此引发的社会震荡将远超技术本身的冲击。未来社会的底线,是不能让任何人被无声地抛下。
维度二:ESG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未来产业天然带有“绿色”光环,但光环不能替代硬约束。数据中心的能耗和碳排放已引起警惕——据国际能源署数据,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在过去五年翻了一番,AI大模型的单次训练耗电量可达数百户家庭一年的用电量。低空经济面临噪声污染、空域冲突和视觉侵扰问题,已引发多个城市的居民抗议。生物制造涉及基因编辑和合成生物学的安全风险,如果没有前置的伦理审查和社会共识机制,很可能重演转基因作物的公众信任危机。
真正的未来产业布局,必须把碳足迹、资源循环、生态承载力、伦理可接受性纳入前置评估——不是事后写进ESG报告的公关话术,而是从一开始就写进产业准入的社会契约。
维度三:重新定义“人”的位置
未来产业需要什么样的人?不仅是科学家和工程师,还包括能够驾驭复杂系统的企业家、具备数字素养的产业工人、以及维护新型劳资关系的组织者。这要求教育体系的深度改革——不是简单地增设几个“人工智能”“量子科学”专业,而是从基础教育阶段重构数字素养、数据伦理和跨学科协作能力。
公共服务的供给也必须跟上产业集聚的速度:新移民的住房、子女教育、医疗保障不能总是“先发展后补课”。营商环境也不只是税收优惠和审批便利,更在于企业家是否获得稳定预期、劳动者是否拥有体面尊严、数字劳动者是否享有数据权益和隐私保护。一句话:人是产业的目的。
维度四:产业文化的培育
我们究竟要一种什么样的“未来产业精神”?Saxenian对硅谷的研究给出的答案不是技术参数,而是文化密码:开放胜过封闭、网络胜过等级、宽容失败胜过追求完美。反观当下国内的部分产业生态,“内卷式竞争”“零和博弈”“一哄而上然后一地鸡毛”的风险仍然显著。产业文化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它决定了人才愿不愿意来、来了留不留得下、失败了能不能再站起来。
如果在先导区的规划中,创业者看到的只有厂房补贴和税收优惠,却感受不到一种允许试错、鼓励协作、尊重多元的社会氛围,那么再先进的硬件设施也无法催生真正的创新集群。硅谷真正难以复制的,从来不是办公楼。
维度五:社会交往的保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未来产业不能消灭“人”与“社会”。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图景——一片荒漠中矗立着几栋奇形怪状的无人楼宇,机器人和算法在内部高速运转,而人与人的交往、社区生活的温度、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全部消失。
真正的“智慧城市”不应只是布满传感器的管控系统,而应是有助于重建邻里关系、激发公共生活、维护城市烟火气的社会空间。未来产业应当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将人边缘化为系统的附庸。
结语:把社会维度写进未来产业的KPI
未来产业的规划者们擅长计算研发投入强度、专利数量、产值规模和产业链完整度。这些KPI固然重要,但如果缺少一张“社会蓝图”,再硬核的技术也可能悬浮于真空。
把“未来社会”纳入未来产业规划,不是要搞“乌托邦工程”,而是要承认一个被系统性忽略的结构性事实:产业即社会,社会即产业。没有未来社会的未来产业,只是技术的海市蜃楼;不为产业预留社会接口的蓝图,只是政策的纸上谈兵。
当我们在先导区的规划图上标注“量子产业园”和“低空经济走廊”时,或许也应该留出一块空间,标注“社区中心”“技能再培训学院”“创业者公寓”和“失败者的避风港”。因为最终决定未来产业成败的,不是实验室里的参数,而是实验室外那个社会的温度与弹性。
吕鹏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腾讯研究院百人百问社群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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