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为家:情绪之外失真的现实
        「真诚的表达不仅是通过剧本稳稳地接住观众的情绪,同样也是为观众呈现无法被简化的现实」>>>“我要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知道,被欺负了可以反抗,被造谣了可以澄清,被伤害了不用忍。”

        这句口号来自于上半年大热的短剧《以爱为家》,女主李观澜在竞选校园大使被恶意造谣抹黑,她没有选择回避,而是选择公开回应和澄清。

        这样直率的人物性格圈粉无数,也被很多人认为是“互联网嘴替”。

        许多观众留言“看哭了,终于有人替我说出这些话”。但在情绪的高潮之外,同时也有人质疑剧情的悬浮,有架空现实的嫌疑。

        揭露性侵犯的场景成了剧中姐妹俩在校庆直播中的公开演讲,严肃的问题被简化为一场热血的仪式。

        (社交媒体上网友对于《以爱为家》第二季的评价两极分化)短剧中的“爽感”确实能为大众提供短暂的情绪出口,在其辐射的下沉市场中,抓住了社会情绪的转向,从苦难的叙事变为直白的表达,让观众获取即时性的情绪满足。

        但剧情中与现实不合理的地方,似乎也无法为真实问题的解决提供有力的答案。

        在接住观众情绪的同时,“爽剧”对于现实复杂性的回应也应被看作是对观众的真诚。

        而在观赏当中,人们也应该进一步追问:情绪先行的表达,如何在失真与有效之间建立边界?

        观众想要的不是刺激,而是一种补偿,是颠覆一些固有的传统观念。

        在许多公共讨论中,一个话题能否被"看见",往往取决于它是否有能力争夺注意力资源。

        而相较于长剧而言,短剧的“爽”体现在,作为一种利器,以极致压缩的时间成本和直白的输出迅速抢占了注意力。

        比如“逆袭”类话题挖掘了职场的霸凌,也呈现出了女性作为弱势群体在职场、家庭中所长期存在的困境。

        再比如温情类短剧《家里家外》《他还是个孩子》,虽然标题唬人,但并没有刻意去贩卖育儿和家庭矛盾的焦虑,而是提供另一种相互理解的可能性,向社会传递大众真正所需要的价值。

        其实人们诟病的是,“爽剧”对单一话题的讨论缺乏深度。

        但许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有时候当一个话题没有形成广泛的认同基础和社会共识,讨论的深度可能无法更进一步。

        “爽剧”起初的受众多数来自三四线城市和下沉市场,它内容的价值更加在于,让一些观点被传递到社会的更深处。

        就像《好东西》被批评的一点常常是,用轻喜剧的方式解构了性别议题的严肃性。

        比如男性角色在剧中充当喜剧角色,前夫“表演女权”、医生游戏感情、鼓手“找妈”。

        (电影《好东西》的剧照,剧中两名男角色在展现谁更“女性主义”,但实则是在“雄竞”)这常常让观众觉得电影对于女性困境的解释缺乏力度,更偏向于都市女性对于生活方式的调侃。

        但对于形式的讨论也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和地域差别,基于工业时代、揉杂了劳工权益抗争的女权,并不一定能解释当下的社会命题。

        同时观念的形成具有滞后性。人们以为对于女性权利的讨论已经达成广泛共识,但其实不然。

        可能当下需要的是扩大女性议题讨论的宽度,让更多问题可见。

        因为相比之下,没有分歧、没有讨论的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而“爽剧”的表达也具有同样的价值,至少为观众提供了情绪先行的窗口。

        在心态上,人们似乎对“爽剧”的“爽”常常抱以羞耻、嗤之以鼻的态度,在严肃知识领域里,这种轻浮的用语是对于理性的背叛,携带着秩序的坍塌和礼崩乐坏的隐喻。

        但是值得思考的是,变与不变是什么?观众所选择的文化产品,往往代表了一些想要传递的社会心态。

        追求“爽”并不只是商业上的情绪消费行为,也暗示着时代情绪的转变。

        而当下“爽剧”所呈现的情绪变化则是“从苦到甜”,从咀嚼苦难到将其抛之脑后。

        “短”到“快”的变化意味着“延迟满足”的概念在一定程度上失效了。

        2007 年蒋雯丽的《金婚》聚焦的还是婚姻疲惫期与夫妻的冷战,《蜗居》《裸婚时代》反映普通人在大城市的生存焦虑。

        过去青春疼痛文学的流行也说明了,那些年的审美流行通过痛苦来呈现现实的问题,通过痛苦不断反思个人的处境。

        (《金婚》的剧照)与先前相比较,其实当下的时代焦虑并没有减少,只是未来是怎么样的,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变得更加模糊了。

        不稳定性的因素,包括科技对人的取代,让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不断需要自证自身价值的逻辑怪圈。

        畅想未来承载了太多没有必要的精神消耗,所以当下流行的话语就变成了“拒绝内耗”“痛苦是没有价值的”。

        而当思考苦难变得失去意义,人们就开始学会在有限的时间里对自己的快乐负责。

        从豪门嫁娶、重生复仇到家庭温情,爽剧帮助人重拾了意义感。

        在失控的生活中掌舵,成为一种简单的乐观主义想象。当“苦尽”不一定有“甘来”,那就在当下被“稳稳地接住”,这些流行的话语解释了人们在爽剧中看到的各种可能性。

        比如在《以爱为家》里,观众在女主李观澜身上,看到了即使家境普通也有被爱滋养长大,性格自信、内心笃定充满安全感的可能。

        剧本没有陷入“原生家庭缺陷”的传统叙事框架。女主即使没有家庭背景,也能在遭遇不公、被霸凌的时候,敢于直面和表达。

        这种剧情给观众提供了某种面对现实的激情。一百多年前,尼采认为西方文明中,代表理性的“日神精神”压抑了代表狂喜、迷醉、打破界限的“酒神精神”;而当下,虽然社会仍然在变得更加理性,但对于未来不稳定的设想,似乎也反过来引导了当下感性精神的生发。

        这种感性的精神包含在爽剧之中,“为情绪负责”成为了当下的主流叙事。

        而浪漫化的现实往往能给人以极致的感性精神。但在消费情绪之余,人们也应该看见那些失真的时刻。

        在“爽剧”中,人们看到的是,《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用时代穿越的逻辑,既为屏幕外的观众提供了复古滤镜,也赋予了家庭关系中权力反转的逆袭之感。

        《家里家外》中那些近乎完美的家庭画面,以及各种重生片段里浮夸的剧情。

        但其实,人们在剧里抓住的其实是一种虚空的权力。而《以爱为家》虽然走的是温情家庭和个人成长路线,但仔细推敲,也可能是在短剧“新赛道”上的一种情绪商品。

        (《以爱为家》第二季的结尾,女生们共同为受害者发声)而剧中的情节时常也无法在现实中还原。

        比如在整部剧的最后,“性侵犯”称没有原告就无法立案,于是陆陆续续就有女生起立发声说“我是原告”。

        感动之余,这个情节的逻辑性却经不起推敲,因为真实情况下,类似刑事案件的原告应该是检察院。

        这段剧情致敬的其实是 #MeToo 运动。而基于 #MeToo 运动拍摄的电影《她说》常常被批评的点,也是剧情里常常忽略了现实的细节。

        有一条豆瓣高赞短评点道:“这是她们的故事,可到头来,我甚至不太了解她们”。

        群像的演绎成为了服务口号输出的工具,忽略个体境遇、过于理想的场面只能将正义的情感输送到释放的这一层,而无法深敲琢磨其中的复杂性,人物因此也可能被扁平化处理。

        (《她说》的剧照,现实背景是2017年《纽约时报》对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性侵丑闻的调查报道,以及随后引爆全球的#MeToo运动。)

        当表达无法承载现实的厚度,文本对于情感的阐释可能就是悬浮的、脆弱的、无根的,人们只能感受到情绪的猛烈和激昂,却看不到情感该如何落到实处。

        这其实是对现实的背叛。但这并不只是爽剧可能存在的问题。

        关于青春的阐释,摇摇晃晃地从《左耳》的“自我牺牲”这种等价于道德资本的苦,过渡到《少年的你》用霸凌和犯罪的沉重外化成的疼痛。

        其实或多或少都有戏剧化包装现实的嫌疑。青春疼痛文学的代表《悲伤逆流成河》和温情短剧《以爱为家》售卖的都是人们对于青春的想象,只是时代变了。

        从前人们消费的是顾影自怜、黯然神伤,后来人们从爽剧中将情绪外化和宣泄。

        (2018年上映的电影《悲伤逆流成河》,改编自真实校园霸凌事件)其实从作品对现实问题的回应来说仍然具有意义,因为它呈现了关于现实的图景。

        但人们观赏完他人的逆袭、复仇、重生的故事之后,可能发问的是“然后呢”?

        短剧应该思考的是,在表达现实议题时,话题的深刻性是否会因为现实情节的失真而贬值。

        而观众需要的,不仅是看见话题,更是探讨问题中存在的各种复杂性。

        真诚的表达不仅是通过剧本稳稳地接住观众的情绪,同样也是为观众照见无法被简化的现实。(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 原文链接: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A4Mjk1MjMzMA==&mid=2649870253&idx=1&sn=bcfd62233f2d414aa4fe2b3be04cdaaa&chksm=86238aa6def19c2bf6feb269a65bd555a110b7de548bc2a10272f61c20771a38905818b8a1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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