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深圳被外界理解为一座关于效率的城市。这里有“深圳速度”,有高度密集的硬件产业链,也有算法、工程、供应链和快速迭代构成的城市底色。
它擅长把想法变成产品,把原型推向市场,也擅长用清晰的目标和可衡量的结果组织行动。
但当一座城市已经足够擅长效率,它也会开始面对另一类问题:效率之外,深圳还需要怎样的文化想象?
2026 年 5 月 30 日至 2027 年 4 月 30 日,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在深圳国际美术馆举行。
展览以“闪烁的1/∞”为题,借由量子物理中的观测、叠加与坍缩,讨论现实如何被看见,也讨论一座科技城市如何面对那些尚未被命名、尚未被选择的可能。
北京艺术与科技双年展(BATB)总监、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联合策展人王乃一,在 Fast Company China 的采访中,将本届双年展与深圳的关系形容为一场“纠缠”。
在她看来,深圳的城市叙事长期围绕确定性展开,“深圳速度”压缩时间,“效率就是生命”优化投入产出。
但当确定性成为一种城市本能时,许多尚未被选择的路径,也可能被过早遮蔽。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本届双年展值得关注的地方:它并不是要反对深圳的效率,而是在效率之外,给这座城市留出一块可以停顿、观看和重新提问的空间。
过去几年,深圳的文化版图正在发生变化。曾经被贴上“文化沙漠”标签的科技之城,正在出现更多艺术空间、文化项目和跨界实践。
企业、商业空间、公共机构与艺术生态之间的关系,也不再只是赞助或场地合作,而开始参与城市文化内容的生成。
这种变化背后,是深圳城市身份的一次再组织。与拥有深厚历史叙事的城市相比,深圳的文化优势并不在于“厚重”,而在于开放和生成。
王乃一在采访中谈到,“文化沙漠”这个标签或许已经过去,但深圳的文化身份仍处于一种“未完成态”。
在她看来,这种寻找本身,恰恰是深圳最真实的身份。因此,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从“艺术与科技”的交界处切入,看似反常识,实际并不突兀。
深圳本就是全球硬件产业链和科技创新的重要节点,而艺术与科技的关系,也正在从媒介实验,进入更复杂的社会、伦理与产业讨论。
图片来源: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重要的是,本届展览并没有把科技当成炫技工具,也没有把艺术处理成科技的外包装。
它更像是借由量子物理中的“不确定性”,重新观看深圳这座城市。
王乃一向 Fast Company China 颇为诗意地提及了展览的愿景。
她认为,深圳每天都在“坍缩”无数可能性:一个创业方向被选中,意味着无数方向被放弃;一个技术路线被产业化,意味着许多实验被遗忘。
但那些未被选择的路径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仍然在别处飘浮。
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提出的,并不是如何更快地选择,而是:在选择发生之前,是否还有一些问题值得被延迟、被悬置、被重新看见?
在本届双年展中,几件代表性作品共同打破了人们对于深圳这座城市的刻板印象。
它们并不直接展示科技的强大,而是把深圳熟悉的技术语言翻转过来,提醒观众:效率之外,仍然存在过程、偶然、无目的和未被观测的可能。
英国艺术组合 Semiconductor 的《飞行中的光》(Light-in-Flight),用激光脉冲与单光子探测相机捕捉光在空间中的运动轨迹。
作品呈现出一种反直觉的观看经验:由于光子路径的几何关系,朝向观众而来的光脉冲,并不按照人类日常经验中的时间顺序抵达,而会呈现出某种反转。
它动摇了“眼见为实”的基础,也让观众意识到,我们所看到的真实,可能只是某一次观测的结果。
图片来源: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德国艺术家 Ralf Baecker 的《浮动码》(Floating Codes)由 250 个人工神经元组成一个无监督、无目的的网络。
信号在其中循环、变异、抵消,生成一套不断变化的光声系统。
王乃一认为,这件作品对深圳很有意义。因为深圳每天都在讨论 AI 如何更智能、更高效、更有用,而《浮动码》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当 AI 不再服务于明确目的,它会呈现出什么?
Christa Sommerer 与 Laurent Mignonneau 的《漫游者》(Flâneur)则把“无目的行走”变成一种创造性行动。
观众在地面上随意行走,植被随步态生成。在一座习惯以目的、效率和结果衡量行动的城市里,“漫步”反而成为一次重要的文化提醒。
图片来源: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这种观看方式,也在展览启幕后的观众反馈中显现出来。
开幕以来,观众中科技行业从业者约占 35%,艺术与设计领域专业人士约占 25%,学生群体约占 20%,另有约 15%来自香港及大湾区其他城市。
而让王乃一印象更深的,是观众与作品互动时呈现出的“工程师式的好奇”。
在作品《浮动码》前,经常有观众讨论神经网络架构、延迟、反馈回路等技术逻辑。
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误读,而是深圳独特的观看方式:这座城市习惯拆解、理解、重构。
当这种思维方式进入当代艺术现场,便形成了不同于传统美术馆语境的观看经验。
图片来源: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另一类反馈则接近一种“悬置的释然”。
由于展览没有预设动线,也没有所谓正确路径,观众最初的迷茫会逐渐转化为一种解放:原来不需要正确地看完所有作品,也不需要马上理解每件作品的意图。
在一个高度目标导向的城市里,这种不被目标牵引的状态,本身就成为一种稀缺体验。
放眼全球,重要的周期性艺术事件与艺术科技机构,往往不只是艺术行业内部的事件。
威尼斯、卡塞尔、林茨等城市,都曾借由长期文化项目形成新的城市识别,也带动人才、产业和公共讨论的聚集。
对于深圳而言,首届艺术与科技双年展同样不应只被理解为一场展览。
王乃一在采访中提到,她希望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成为一个被全球艺术与科技领域认真对待的“提问者”。
不是“深圳向世界展示自己”,而是“深圳向世界提问”:关于不确定性,关于观测与现实的关系,关于技术重新定义人类边界时的伦理问题。
过去,深圳最擅长的是把技术转化为产品,把创意转化为供应链中可执行的方案。
但当艺术与科技在这里相遇,问题不再只是“如何落地”,也包括“为什么要这样落地”“是否还有其他路径”。
在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的规划中,“产业转化”被视作未来的重要方向之一。
但王乃一强调,这并不是简单的“艺术赋能产业”,也不是让艺术家为企业提供创意方案。
更准确地说,艺术家在这里扮演的是“提问者”:他们用艺术的方式挑战技术系统的底层预设,揭示那些被工程思维、效率逻辑与路径依赖遮蔽的可能性。
图片来源: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如果从未来的视角来看,这一点其实对深圳这座城市的发展布局尤其关键。
深圳拥有从原型到量产的能力,是全球硬件产业链最密集的节点之一。
如果艺术家能够嵌入这样的研发流程,他们未必会直接制造出某个产品,却可能在技术被过早定义之前,提出新的问题,扰动原本熟悉的路径。
王乃一将这种作用称为“催化”而非“孵化”。它不是为了加速商业化,而是支持那些具有探索价值的原型项目,帮助它们跨越从概念验证到应用场景之间的距离。
换句话说,SATB 更像是为深圳的创新系统补充一种新的前端机制:在商业化之前,先为问题、偏离和失败留下空间。
这种机制,对于大湾区也有意义。从香港的 M+、故宫文化博物馆,到深圳、广州陆续出现的新文化机构,一个跨城市的文化网络正在形成。
深圳在其中的特殊性在于,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中心,而是科技、产业和资本高度密集的城市。
它进入艺术与科技领域,不是补课,而是用自身优势生成新的文化类型。
在王乃一的长期设想中,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不应只是周期性展览,而应沉淀为一种“工作方法”:让艺术与科技两种语言可以对话、纠缠、相互转化,而不必彼此翻译、彼此简化。
当它不断向深圳的科技产业输送新的想象、新的原型和新的问题时,双年展就不再只是展览,而会成为一种持续运行的认知装置。
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值得关注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否已经建立起一个成熟的文化品牌,而在于它提出了一种适合深圳的问题意识。
它没有回避这座城市对效率、确定性和结果的执着,也没有简单反对这些价值。
相反,它在深圳最熟悉的科技叙事中,加入了一个看似柔软却很关键的变量:不确定性。
正如王乃一在采访中向我们提到的,深圳的文化身份可以是一种“叠加态”:它同时是科技与人文、效率与沉思、确定性与不确定性、全球与在地的叠加。
这种叠加态不需要急于坍缩成某一种单一身份。一座已经足够擅长选择、执行和迭代的城市,开始学习如何聆听那些未被选择的可能。
它不急于证明自己是什么,而是允许更多问题继续悬置、继续生成。
对于深圳而言,这样的“不确定性”并不是效率的反面,而可能是下一轮创新真正发生的前提。
而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正是理解这一切的奇点。
“纠缠”深圳:一场双年展与一座城市的叠加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