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为什么年纪轻轻、好手好脚的,却要流浪?|朱聪 一席第1149位讲者
        朱聪,「地衣之家」创办人。我们在街头看到的大部分流浪者,没有人是不想回家的,没有人不希望爱、不渴望爱。

        之所以他说不回去,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地衣之家」的理念是,这个世界可以有自由流浪的生活方式,但不应该有无家可归的人。

        如此流浪几十年2026.06.06上海                                     大家好,我是朱聪,是一名流浪救助的社会工作者,同时也是公益机构「地衣之家」的发起人。

        我今天尝试着去回答三个问题:一个人为什么会流浪、流浪者为什么不工作、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帮助流浪者。

        每当我们介绍自己的工作之后,就会有人问,是救助流浪狗还是流浪猫?

        我们只能解释说,是流浪者。紧接着他们又会问,难道我们这里还有流浪汉吗?

        我们又得解释,专业上来讲我们不叫「流浪汉」,因为这个称呼带有一些贬义的情感色彩。

        我们可以叫他街友、流浪兄弟,国际上叫作Homeless,也就是无家可归者。

        很多人会把流浪者跟职业乞讨者混淆。但实际上,乞讨者不流浪,流浪者不乞讨。

        因为流浪者自尊心非常强,没有办法去乞讨。▲ 流浪者在街头(图源财新周刊)「地衣之家」在长沙的街头救助流浪者已经十年了。

        根据我们2025年的数据统计,长沙大概有175名流浪者,其中男性占到92%,年龄结构以中青年为主。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容易对流浪者产生误解:这群人为什么年纪轻轻、好手好脚的,却要流浪?

        ▲ 流浪者在街头(地衣之家供图)如果从类型上来分的话,一个人可以主动流浪,比如受了挫折、工作不顺利、生活没有目标;还有一些人是被动流浪,比如精神疾病发作、从小走失等等。

        这是小陈,他有一次骑自行车下坡摔掉了一颗门牙,在那一刻,他突然决定流浪,因为那刚好是他刚失恋的阶段。

        后来他流浪了十多年,过上了三和大神的生活。这是老陈,父母在的时候他还会定期回去,父母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心里怕给哥哥嫂嫂添麻烦。

        我说你是觉得回家会多添一双筷子?他说不是一双筷子,是一个人。

        这个人回去3天,还能和和睦睦,但是回去30天、300天,矛盾一定会爆发。

        所以他就一个人在桥下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家,收养了两只流浪狗。

        这是小屁孩,他是小时候坐车的时候走丢了,后来就在拆迁房里生活,流浪了二十年。

        无效的流浪救助我们现在做流浪救助,也经历了一个法治背景的转换。

        从1982年到2003年,属于强制收容遣送时期。在这个时期,一个人是无法自由流浪的。

        在2003年,这个法条被弹劾,一夜之间,「收容遣送站」就变成了现在的「救助管理站」,一个人才拥有了自由流浪的权利和拒绝救助的权利,也才有了我们公益组织介入的空间。

        救助站的定位是临时救助,它可以提供应急的医疗急救、回家的车票、方便面,也会问你要不要棉衣、要不要住宿(最多不超过十天)。

        政府在救助上花了大量经费,但有一次我们看到送一个流浪者回家,工作人员还没返回,流浪者就已经回到了他流浪的地方。

        因为他需要的不单单是一张车票,而是回家的支持系统。

        因此,现在的救助工作,大部分属于重复性的拉抽屉式救助。

        而且这个免费救助的制度也催生了一个跑站群体——专门去救助站薅羊毛。

        因为这个群体的骚扰,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很多救助站从市中心搬到了乡下。

        而另外一边,职业流浪者从来不去救助站。因为他们在街头垃圾桶、美食城能翻捡食物,还可以去试吃,去插面包、插酱板鸭吃。

        他们称之为「打野」。▲图源纪录片《地衣》有一次我为了体验流浪者一天真实的生活,也跟他们去吃了一些免费的东西。

        打野一圈之后,我开始有一种上瘾的感觉。你刚开始去插那个面包的时候,会不好意思、会难为情。

        但是换了一家又一家,插了一次又一次之后,你会突然有一种兴奋的快感——我都没花钱,就搞定了一顿饭。

        当时一个志愿者就跟我讲,免费的东西会让人沉沦。至于睡觉呢,脑子简单一点的就席地而睡,或者睡在长椅上、快餐店;愿意动脑筋的,就会去睡酒店大堂,但他每天必须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一个顾客在那里休息。

        按照一个流浪者的话说,所有酒店品牌他基本都睡过了,他还会打分,喜欢的酒店会多去几次。

        吃免费、住免费,他们找不到去救助站的理由。▲图源财新周刊「地衣之家」是2017年成立的。

        当时取这个字号的时候,我想,有没有一个形象能够代表流浪者呢?

        他们微小、脆弱,但又很顽强。于是我想到了地衣,紧贴着地面,在严寒和酷暑的地方都有非常强的生命力。

        ▲图源纪录片《地衣》刚开始我也是跟救助站一起发物资。

        发了几年之后,我发现街头这些流浪者不仅没变少,新的面孔又产生了。

        有一次流浪者问我,你们为什么又来了?他不理解,明明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一直给他发。

        两年之后,我产生了极大的倦怠与无意义感。我想,难道一个公益组织,就只是发物资吗?

        我内心始终有一个结。我很想知道,这群人是不是真的如大家所讲,是一群没有希望的、不肯对社会做贡献的人,还是因为我们的工作方法不对?

        我看到了流浪者的改变2019年,政府给了我们几间房子存放物资,我们就自行把它们改造成了一个庇护所。

        现在「地衣之家」已经有了第四个庇护所了,中间因为经费问题关掉了三次,又重建了三次。

        ▲图源财新周刊这个庇护所用来干吗呢?我们发现流浪者没有地方洗澡,就装热水器;有一些好心人送二手衣物过来,我们就把它挂起来;他们需要理发,我们就去尝试着去学理发,但是没学会,所以现在「地衣之家」只有一个发型,就是光头。

        ▲ 小龙给歪歪剃头(图源纪录片《地衣》)有一次服务对象出去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不会锁门,因为长期流浪没有门的概念,我们就得教他:出去要锁门;东西会馊,要放冰箱;洗洁精是来去油的,洗碗不能只用水冲一下。

        我们在庇护所也会放一些方便面来应急,可是发现没有人领。

        这很奇怪,免费的东西,流浪者居然不贪婪。后来他们告诉我说,在街上翻垃圾桶吃过太多面包和方便面了,其实我们的胃对米饭是有记忆的,我们渴望米饭。

        在这个契机下,我们和一个商家合作,做了一年的公益餐。

        这个商家很友好,很善良,但是他始终跟流浪者保持距离。

        我在想,这种距离可能是来自于身份的不对等,一个是施予者,一个是受助者。

        于是我们再去吃饭的时候,就让流浪者帮商家洗碗和翻台。

        久而久之,这个商家开始给流浪者发烟,也和他们聊天。

        这给了我一个启示,做公益,其实是要建立一些平等互动的东西。

        想要撕掉「流浪者」的标签,就不能一直把他们仅当作一个受助者。

        有了公益餐之后,每天会来几十号流浪者。我们就觉得时机到了,要开始验证我们的假设——

        流浪者到底能不能脱离流浪生活,能不能转化?通过自愿报名的方式,我们筛选了八名服务对象。

        其中有残疾人、有黑户,最短的流浪八年,最长的流浪了三十年。

        在行业里,他们是一群疑难杂症、硬骨头,是最难解决的个案,但是他们来了。

        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每天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

        他所有的经历、挫折、情绪的变化、小小的成功的喜悦,我们都是见证者。

        我们需要去记录,他在遇到什么事情时会产生退缩,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让他有了超越。

        流浪者是没有办法延迟满足的,无法做月结,只能做日结甚至小时结。

        所以我们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擦皮鞋,擦完五块,擦完五块,马上就到手,不断地给他正反馈、强刺激。

        他们擦鞋时,我们要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得马上冲上去介入处理。

        没有钱、没有资源,我们只能用笨办法来陪伴流浪者。到了夏天,我们就去卖伞,4块2一把的进价,十块钱卖出去,只要速度够快,下雨的时候冲到地铁站门口卖,可能一天就有五十块的收入。

        其中那名残疾人堂堂不能做这些,我们就专门为他开发了一个刺绣项目。

        一年之后,结果出来了——八名流浪者里,有四名流浪者实现了转化。

        七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再流浪。在政策福利的支持下,堂堂现在是一家残疾人养殖场的股东。

        他去年来看我们,给我们带了土鸡蛋,还给我们捐了五十块钱。

        ▲ 残疾人堂堂回地衣之家探望另外几个服务对象有的自己把户口办下来了,不再是一名黑户;有的在幼儿园上班;有的回到老家盖了房子。

        这50%的转化率给了我们巨大的鼓励。我终于验证了我的猜想,只要给的支持足够,流浪者其实是可以改变的。

        我也因此从自我否定中走出来,彻底转变了「地衣之家」的工作方法,从物资发放变成个案转化:一年深度跟踪五六个个案,帮助他们彻底脱离流浪生活。

        一个人为什么流浪要帮助流浪者,首先要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流浪。

        「地衣之家」有一张桌子,我们的很多次访谈都是在那张桌子上完成的。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们就随意地聊,常常一聊就是一个通宵。

        就是因为和流浪者说了太多话、走得足够近,我们才敢说我们了解流浪者。

        他们不是怪物,是被生活打垮的人。这是歪歪。他小时候去河里洗澡被老爸打了一顿,就跑了出来,流浪了31年,期间也坐过牢。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非常单纯,像孩子一样。

        ▲ 图源纪录片《地衣》等我们把他送回家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去世了。

        也许是出于内疚,给他留了一万块钱。也是通过歪歪,我们发现了「流浪成瘾」这一现象。

        我们第一次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哥哥追着他打。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逃出来。

        把一个人的身体送回家,只是回归的第一步,还需要解决他回家之后的其他问题:吃饭、住宿、有没有家人陪伴、家里人会不会对他排斥。

        一个有污点的人,在村里永远有污点。那我们就需要去做他邻居的工作、他哥哥嫂嫂的工作,带点礼物,然后告诉他们,他是有人支持的,希望你们也关照他一下。

        ▲ 图源纪录片《地衣》有一次,我给歪歪找了一个保洁的工作。

        他的家人马上打来电话说,要给他换一个寝室,不要跟别人一起住,因为怕他偷别人东西。

        我当时就说,我愿意相信他。其实没有人不想变好,如果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环境,他应该会好好珍惜。

        事实证明,那一年工作当中,歪歪不仅没有偷过东西,捡到东西还会给别人。

        ▲ 临走前,歪歪让小龙照顾好朱聪(纪录片《地衣》)所有的流浪都是以家庭为起点。

        这是小熊,父母四岁离异,他就跟着爷爷生活。爷爷去世后,把他绑在这生活上的最后一口气也没了,小熊正式开始流浪。

        他带着弟弟去铁轨上偷螺丝,被抓住了,从此开始一步一步走下坡路。

        所以,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流浪?首先他没有牵挂,家庭是破碎的。

        我们还没有发现哪个流浪者是从温暖的家里走出来的。访谈的时候,大部分流浪者都会说,什么都可以谈,但是不要谈家里。

        其次,流浪者在心智方面展现出了对于流浪的易感性,我们称之为「流浪基因」。

        他们往往脆弱敏感、遇事逃避,对往事与创伤难以释怀,加上家庭的破碎,这两个条件碰撞在一起,就会成为流浪的高危群体。

        ▲ 图源财新周刊像我们这些没有流浪的人,骨子里也会有这种流浪基因,但为什么我们没有流浪呢?

        因为我们有内部支持系统,我们读过书,会自我消化;有外部支持系统,我们有朋友,也有家人的托举。

        说白了,流浪是一个人在所有社会关系、所有社会资源都消耗殆尽的情况下的一个综合结果。

        一个人支点越多,越不可能流浪。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人生的支点。

        流浪者是一群怎样的人做访谈的时候,每次我都会问一个问题,你有坐过牢吗?

        50%以上的人会给出确定的答案。为什么坐牢呢?因为盗窃。

        他饿的时候,自然会去翻垃圾桶,这是本能。当他捡不到东西吃的时候,他就会去想其他方式,比如饿的时候拿别人的外卖、冷的时候拿别人的衣服,于是就有了从合法流浪到犯罪的一个过程。

        流浪者是轻型犯罪的高危群体。一个服务对象跟我讲,他说其实吃完是后悔的,但是吃的时候只知道饿。

        过去我从来不想对外界说他们犯罪,很想掩盖这个事实。

        但是我后面发现,坦诚反倒能够建立大家对于真相的了解。

        有一天,一个志愿者说,你看街上这些流浪者,其实都是好人,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怎么可能流浪呢?

        他可以穷尽所有手段,孤注一掷去改变自己流浪的命运。

        事实正是如此,街头的流浪者不但不是坏人,他们还非常胆小。

        因为他们没有门,小偷第一个偷的就是他们。并且,除了女性流浪者有被猥亵的经历之外,男性流浪者也普遍有这个经历。

        如果一个人在街上睡满一个月,他一定会遭遇猥亵。有一个流浪者叫兵兵,他有一些智力障碍,从小就到处流浪。

        后来一个好心人就带他回家,成为他的养父。他向我描述说,他每天被「翻过来翻过去」。

        这句话对我造成了巨大的震撼。流浪者是工具,是被利用的工具。

        他没有监护人、没有家人兜底、没有人保护他、没有人替他们作主。

        他们甚至不会报警,因为发生得太频繁了。▲ 流浪者在街头被骚扰(图源纪录片《地衣》)更可怕的是,兵兵没有第一时间逃走。

        因为他跟养父的关系,有一种类似爱的东西,恰恰是他内心非常缺乏的。

        所以在反复的拉扯中,每次出去然后又回去,最终才逃离出来。

        在接触了大量流浪者后,我们发现他们是无法跟这个世界建立联系而自我淘汰的一群人。

        他们也是一群受过心理创伤,选择用流浪的方式来自我疗愈的一群人。

        问题并没有解决,他们只是获得了短暂的麻木的快乐。他们像吉普赛人不断迁移,很多流浪者有全国流浪的经历,看过很多种离别。

        每年都有喝酒的流浪者在街头离世,即使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们在描述这种死亡时也是轻描淡写。

        因为如果他特别在乎,根本就没法流浪下去。其实流浪者如果没有原发性的疾病,比一般人还要长寿一点。

        因为他们没有烦恼,每天起来只用考虑一个问题,就是吃什么。

        饥一顿饱一顿,轻断食,身体状态蛮好。▲ 图源纪录片《地衣》「地衣之家」的工作方式很多人会问我们一个问题:人家流浪得挺好的,为什么非要改变流浪者?

        其实如果一个流浪者真的非常自洽,我们是只关注不打扰。

        定期看他有没有生病、是否有什么需要,其他时间不去介入。

        然而我们在街头看到的大部分流浪者,没有人是不想回家的,没有人不希望爱、不渴望爱。

        之所以他说不要回去,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地衣之家」的理念是,这个世界可以有自由流浪的生活方式,但不应该有无家可归的人。

        当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却没有条件的时候,我们能够为他提供多一种选择,这就是「地衣之家」存在的价值。

        我们没办法替代家庭,但是可以成为他在旅途中整理好自己、重新出发的一个港湾。

        🏠寻家我们目前认为能够改变流浪者的两个路径,是寻家和就业。

        还能够回得去的人,我们要把他送回去。这是小龙,也是我们纪录片《地衣》的主角。

        他因为盗窃坐了八次牢,黑户,从小没有户口。2023年,在他第七次出狱后,我们在街头认识他,他主动表达了想要寻亲的愿望。

        ▲ 图源财新周刊他记得自己来自江苏,依稀记得母亲的模样。

        在地衣之家,他也会问,我妈怎么从来没找过我?寻亲过程一波三折,我们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打了很多电话、在地图上反复确认,终于找到了他生长的那个村子。

        最后发现,小龙是个流浪二代,他妈妈就是在流浪的过程中,在街上生下了他。

        而他口中的父亲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外婆、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的舅舅都拒绝了他。

        所以最后,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认领他。小龙在被家人拒绝之后,又再次入狱,判了一年零八个月。

        ▲ 图源纪录片《地衣》在他入狱的这两年中间,我们仍旧在监狱、看守所、民政、派出所、村委会之间不断奔走,为他申请身份证。

        其实国家在很多年前就明确提出意见,要帮助这些三无人员落户,要给他们一个身份。

        但是当我们帮小龙去奔走的时候,当地的回复统一是「没有先例」。

        过两年努力,终于在今年元旦,小龙拿到了他的户口,正式结束了流浪生涯。

        当时他的反应非常淡漠,直到我带他去办手机卡,他追着人家工作人员问,要不要身份证、要不要身份证?

        我有啊。他现在在地衣之家旁边租了个房子,找了工作,已经存了两千块。

        小龙是送也送不回去,小屁孩则是敲锣打鼓一家人来接他。

        他是小时候跟哥哥出去搭错了车,然后开始流浪。哥哥因为这件事内疚了几十年,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问他,你为什么不登QQ啊!

        小屁孩说,我忘记密码了。▲ 图源财新周刊现在他的姐姐把他带在身边卖麻辣烫。

        我们上次打视频的时候,他把刚办的身份证拿给我看,还知道把身份证号码遮住。

        当时我就很开心,看得出来他姐姐在一点一点教他社会化的东西,让他能够适应新的生活。

        但是家里还留着一扇门的案例太少了,小屁孩非常幸运。

        🧑‍💼就业那些回不去的人,有一些是从小流浪的,不记得任何关于家的线索,有一些是跟家庭的纽带彻底切断了。

        对于这部分人,我们做一些就业的支持。「地衣之家」的理想是成为一家社会企业,能为流浪者提供实实在在的岗位,提供庇护式的就业。

        但现在我们的条件还远远不够,所以目前「地衣之家」的定位,是一个过渡化的准就业平台。

        流浪者流浪了三十年,我们给他适应社会生活提供一个时机、一个场所,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比如我们会做一些社会化的培训,从最简单的开始教起,包括怎么坐、怎么站、什么时候要说谢谢,要有责任精神、契约精神、时间概念。

        比如我让他们轮流洗碗,来建立规则意识,让他们意识到责任共担。

        有一些服务对象有改变的意愿,但是能力弱,比如不敢面试、找不到干净衣服、上班第一个月没有生活费,第一个月没地方住等等。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给他们提供启动的条件,比如出几十块钱办身份证、解决工作第一个月住宿的问题、生活费的问题。

        但从想改变到真正改变,需要跨越一道巨大的鸿沟。在就业转化的过程当中,其实我们大多时候是失败的。

        前几天另一个公益组织「流浪者新生活」的朋友跟我讲,她说Echo,为了机构的发展你应该去筹款,我说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你自己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让流浪者去工作呢?我心想,对呀,很多挑战连我们自己都过不去,但是我们却只对流浪者说一句简单的加油,就希望他们改变。

        所以我们接受了偶尔成功,常常失败。因为我们发现失败是有意义的。

        每一次失败,都会在流浪者心里面留下痕迹。我们有一个服务对象小熊,他到现在还在流浪,但是他以前会反复坐牢,现在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坐牢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呢?

        一个人的改变是螺旋式上升。每一次失败,最终会成为一张通往自我超越的门票。

        我们常常告诉服务对象,“没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可以继续来找我们,我们一起来面对。”

        我们看重的是他的未来,而不是过去。做我们这个工作,如果你总盯着他的过去不放,是不可能做下去的。

        ▲ 小龙把捡回来的玩偶依次摆好(图源纪录片《地衣》)说点祝福的话从2018年开始,我和流浪兄弟们一起过年,一起吃年夜饭。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偷懒,想直接回家吃饭。但是小年的时候,他们就会来问今年吃什么菜,还会提前借来圆桌,从银行里面去领免费的对联挂上。

        我没有退路,不过这个年,他们就没地方去。这个传统就这么保留下来了。

        每年大家聚在一起,互相送上祝福:你没有身份证,祝你明年办到自己的身份证;你没有家人,祝你明年找到自己的家;你没有工作,希望你明年能够有一份工作。

        他们也会祝福我:明年赶快找个男朋友;不要总和妈妈吵架啊,快点跟她和好。

        就在这些祝福声中,我们迎来了崭新的一年又一年。最后,我想用一段话来结束,是一个志愿者写给在狱中的小龙的。

        他说:小龙,如果你此生注定没有家,我祝愿你找到令自己心安的居所,它不一定是一间房子,也可能是一株植物、一只宠物、一种令你心安的感觉,如果你此生注定没有家,我祝你找到令你心安的感觉……谢谢大家。

        ▲ 小龙在狱中收到的信件(图源财新周刊)▲ 拿到户籍之后就业中的小龙▲ 歪歪回家前,其他流浪者们唱起《小草》为他送别(图源纪录片《地衣》)▲ 地衣之家门口,朱聪的背影(图源纪录片《地衣》)所谓“无家可归”,并不只是没有房子的人。

        有时候,一个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接纳的人,同样正在流浪。

        文章结合演讲稿及演讲整理而成策划丨阳子‍‍‍‍剪辑丨Chaos
🔗 原文链接:http://mp.weixin.qq.com/s?__biz=MjM5NjYyMjM0MA==&mid=2651077784&idx=1&sn=d9cdb1187140186b056ead8e0bfa66f1&chksm=bc9016df7f3406cf6a06b8b14faf413b015776adb850842d1db56a1844cb4665362a5da6d8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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