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如何长出自己的声音?
        一座城市如何被记住?过去,答案往往来自城市的核心产业或地标建筑。

        但越来越多城市开始意识到,声音同样可以成为城市身份的一部分。

        柏林因为电子乐被世界认识,纳什维尔因为乡村音乐留下文化印记,披头士乐队构成了利物浦的城市记忆。

        音乐不是简单的娱乐产业,而是一种连接人与空间、塑造城市认同的文化力量。

        近年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音乐之城”(The Cities of Music)项目,将音乐作为城市文化创造力的重要维度。

        这也启发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重新思考音乐与自身发展的关系。

        然而,讨论音乐与城市,并不是为了寻找下一座“柏林”或“纳什维尔”。

        值得关注的是每座城市如何在自身的历史、空间与人群中,形成独特的音乐表达,并让这种文化持续生长。

        对于巡演路上的音乐人而言,每个城市所呈现出的声音差异尤为明显。

        建筑设计师、宝宝盘(Pu Poo Platter)乐队吉他手 Tong 向 Fast Company China 分享了他在不同城市演出的感受:北京拥有深厚的音乐积淀,乐迷成熟而敏锐;上海形成了更加克制、精致的都市音乐文化;武汉至今仍保留着浓厚的朋克气息和旺盛的青年乐队文化;杭州让现场音乐自然融入周末的生活方式;厦门则呈现出一种轻松、亲密、富有社区感的音乐氛围。

        图片来源:Vox Live House“不同城市所催生的独特音乐风格,往往是其历史、人口结构、文化交流与社会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音乐人类学者 Faye Ma 向 Fast Company China 指出,柏林与底特律便是典型案例。

        在后工业时代背景下,柏林大量闲置的工业空间,以及底特律汽车工业衰退后的城市环境,为电子音乐的发展提供了可能性。

        但空间与社会环境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音乐场景。很多时候,一个场地、一个厂牌,甚至几个关键人物的出现,才会成为文化聚集的起点,并通过持续的活动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逐渐形成更大的音乐网络。

        Ma 强调:“没有土壤,音乐很难生长;但有了土壤,也不一定百分之百会产生音乐。”

        城市条件提供了机会,而具体的文化实践则决定了这些机会是否能够转化为真正的音乐场景。

        类似的路径也出现在中国城市之中。Ma指出,成都说唱、新疆说唱、石家庄摇滚的形成,都与当地独特的历史背景、人口流动和文化交流密切相关。

        不同城市的音乐文化,往往是在具体的城市环境中逐渐发展出来:相对宽松的文化环境、较低的生活成本、较慢的生活节奏,以及能够接触外部先锋文化的渠道,都可能让年轻创作者和文化实践者更容易聚集,并在长期交流中形成新的音乐表达和文化网络。

        它们并不是简单复制某种外来的音乐模式,而是在本地生活经验、社群互动和城市历史中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声音。

        这也说明,并不存在一种可以被直接复制的“音乐城市公式”。

        与此同时,理解一座城市与音乐的关系,也不能只停留在它发出了怎样的声音。

        Ma 表示,一座城市拥有一种具有代表性的音乐风格只是与音乐关联的一种形式,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活跃的音乐场景形成持续运转的音乐生态。

        前者关乎一座城市如何产生独特的声音,后者关乎这些声音如何被空间、社群和文化网络不断延续。

        理解音乐与城市的关系,需要同时看到这两种不同的可能。

        城市的音乐文化常常在更自发的空间中形成。作为建筑师,Tong 曾负责位于上海长乐路的唱片店fRUITYSHOP 的空间设计。

        这个面积不大的空间,并不局限于一个售卖黑胶的商业场所,而被设计为一个可以停留、交流和发生活动的音乐节点:这里会举办 DJ 活动、音乐人见面和小型演出,也逐渐成为上海本地乐迷社群聚集的场所。

        图片来源:fRUITYSHOP类似的空间也出现在他的巡演经历中。

        武汉的 Vox Live House 坐落在一条与自身文化气质并不匹配的商业购物街中,但通过长期积累的演出历史、音乐人记忆和乐迷关系,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氛围;厦门的离岛唱片塑造了极其温馨的空间气质,将唱片、演出和交流结合在一起,建立了更加亲密的音乐社区。

        这些空间真正孕育并承载了持续发生的本地音乐文化。这些城市空间背后反映的是一种更广泛的现象:音乐往往容易在城市功能转换的阶段找到生长空间。

        当旧有商业模式、公共空间或产业结构发生变化时,一些尚未被完全定义的空间,反而提供了文化实验的可能。

        这些空间通常拥有较低的进入门槛、更灵活的使用方式,也更容易容纳尚未成熟的新文化实践。

        正因如此,许多音乐场景并不是诞生于城市最昂贵、最成熟的区域,而是在城市更新过程中的“灰度空间”中逐渐形成。

        Ma 提到,上海长宁区工人文化宫就是一个有趣的例子。

        这个空间过去承担的是典型的公共文化功能,是职工活动、学习和娱乐的重要场所。

        随着城市生活方式的变化,原有空间逐渐引入了新的使用方式:一部分功能仍然延续,而另一部分空间开始容纳新的商业、娱乐和亚文化活动。

        一个属于过去时代的公共空间,由此产生了新的文化可能。

        这也是适应性再利用的意义。通过重新激活已有空间,让旧有建筑继续参与新的城市生活,并保留了一定程度的开放性,让新的使用方式、新的人群关系和新的文化活动有机会发生。

        这与城市理论家 Jane Jacobs 对于城市活力的观察形成呼应:城市的生命力来自不同人群、活动和关系在日常生活中的交汇。

        对于音乐而言,一个空间真正重要的地方,也不只是举办了一场演出,而是创造了人与人持续连接的机会。

        图片来源:Vox Live House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音乐只能诞生于旧空间或边缘空间。

        边缘空间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因为它们提供了观察文化生长过程的窗口,但真正决定一个城市能否形成音乐场景的,是背后更完整的生态:创作者、空间、乐迷、文化机构和城市环境之间是否能够长期连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城市虽然能够举办大型音乐节和明星演唱会,却未必能形成真正的音乐场景。

        活动可以制造短期关注,但成熟的音乐场景需要长期积累。

        一种音乐风格可能因为城市历史而出现,而只有当这些声音被空间承载、被社群连接,并不断产生新的参与者时,它才可能成为持续发展的城市文化。

        当前,国内越来越多城市开始通过音乐节、演唱会等音乐活动提升城市影响力。

        但全球成功的音乐城市经验显示,音乐节更多是文化生态成熟后的结果,而不是起点。

        真正支撑城市音乐影响力的是长期积累的创作者、演出空间、文化消费、教育体系和社区网络。

        石家庄通过“Rock Home Town”的品牌塑造尝试将本地摇滚文化转化为城市品牌形象,正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探索。

        智利的在音乐城市塑造中的一些探索也提供了不同的思考路径。

        瓦尔帕莱索,这座以文化和音乐传统闻名的港口城市,正在已有音乐传统、创作者和文化网络基础上,通过音乐城市战略、行业组织和公共支持,逐步完善城市音乐生态。

        与此同时,智利音乐影响评估机构 Measurevent 为代表的实践,也尝试重新衡量音乐对于城市的价值:音乐带来的影响并不只是票房、消费和游客数量,也包括社区连接、文化参与和城市活力。

        对中国城市而言,音乐发展带来的启示督促我们思考如何提升城市的文化生产能力:年轻创作者是否能够留下?

        小型文化空间如何持续运营?夜间交通和公共空间是否支持文化活动?

        历史建筑是否能够进入新的城市生活?城市是否能够形成持续成长的创意社群?

        纽约近年推出的《Food Forward NYC》十年计划则在其他领域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参照。

        这份计划并不以传统的 GDP 增长或产业规模作为核心目标,而是以“食物”为切入口,重新整合公共健康、社区建设、教育、就业、物流和环境等多个系统。

        最终被改善的并不只是食物,而是整个城市。如果纽约能够通过“食物”重新组织城市资源,那么音乐是否也可以成为观察和组织城市发展的一个入口?

        通过音乐的视角关注城市,议题就会涉及年轻人才如何留下、文化空间如何存在、公共生活如何丰富,以及城市如何持续产生创造力。

        音乐不是城市发展的目标,而是一种重新理解城市的方法。

        它启发的是如何塑造一座能够不断孕育新文化、产生新声音的城市。
🔗 原文链接: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U1NTY2MTAxNg==&mid=2247566476&idx=1&sn=a53b69ee0c84df769fbbd00dd477416e&chksm=fafd3ec8bb1759d5a54f391797c142453666c04fe5bb6a8e7abbf4ce24c1a1607b981bc55797
←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