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金融时报》率先披露，即将上任的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考虑裁撤科学、创新与技术部（DSIT），有人将之称为英国科技部。

        对此，英国科技界随即公开反对。7月20日，伯纳姆正式就任英国首相，部门大臣利兹·肯德尔与科学国务大臣帕特里克·瓦兰斯同日离任。

        7月21日，上议院一纸书面声明确认：DSIT解散，职能一分为三，科学与创新并入更名后的“商业、创新、科学与贸易部”（DBIST），AI战略收归内阁办公室，数字事务划归文化部门，调整“在可能之处”当日生效。

        反对者的名单很长，皇家学会会长、大学校长、科技行业组织、前首相的AI顾问都在其中；但支持合并的名单上，也站着两位前科学大臣和英国顶尖大学联盟。

        这个部门三年间做了什么？裁掉它的理由是什么？代价又可能是什么？

        撰文 | 陈小美2023年2月，时任英国首相里希·苏纳克（Rishi Sunak）宣布组建一个全新的内阁部门。

        英国政府官网新闻稿的标题写着，科学、创新与技术“在内阁桌上占据顶格席位”。

        按照英国议会文件的说法，这个部门承载着把英国建成“科学超级大国”的雄心。

        三年零五个月后，2026年7月21日，上议院收到一份代新首相发布的书面声明。

        声明说，科学、创新与技术部（Department for Science, 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下称DSIT）的职能将被拆散，分配到其他部门。

        作出这个决定的人，上任只有一天。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前大曼彻斯特市长，7月中旬当选工党党首，7月20日接替辞职的基尔·斯塔默（Keir Starmer）入主唐宁街10号。

        裁撤DSIT，是他就任首相后办的第一批事情之一。安迪·伯纳姆于2026年7月20日就任英国首相；第二天，其政府宣布解散科学、创新与技术部。

        | 图源：英国首相府消息未经确认时，反对就已经开始。

        等到声明落地，在英国科技界的公开表态里，批评盖过了支持。

        三年，一个部门攒下的家底DSIT被视为英国的“科技部”，在政府序列里是个年轻部门。

        2023年2月，苏纳克拆分原商业、能源与产业战略部（BEIS），将其科学与创新职能，连同原数字、文化、媒体与体育部（DCMS）手里的数字与科技政策职能合并，组建了它，让科学、创新与技术拥有了一个专门的内阁席位。

        英国内阁部门的架构是部门首长称大臣（Secretary of State），是内阁成员；其下设一至数名国务大臣（Minister of State），职级低一级，不自动列席内阁。

        DSIT占据内阁席位的是部门大臣，先后由多内兰、凯尔、肯德尔出任；帕特里克·瓦兰斯（Patrick Vallance）于2024年7月出任科学国务大臣，名义上低于部门大臣，却被公认为英国科学政策的实际驱动者。

        它的家底不算小。据DSIT公布的拨款文件，2025至2026财年其研发预算为139亿英镑，其中约88亿流向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RI）——

        英国最大的公共科研与创新资助机构；另有27亿用于支付英国参与欧盟科研计划的会费。

        UKRI成立于2018年，由七个研究理事会、创新英国和研究英国合并而成，是英国科研资助体系的总枢纽。

        UKRI在法律上必须归口一个政府部门：主管大臣负责任命董事会、审定战略方向，科研经费也经由该部门拨付。

        此前DSIT就是这个主管部门——这意味着裁撤DSIT不只是名称变动，还涉及谁来替科研经费在内阁和议会说话。

        据《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报道，DSIT一年约140亿英镑的盘子，数倍于商业与贸易部（DBT）约40亿英镑的年度支出。

        而此次调整，后者将收编前者很大一块职能。在财政意义上，最新的这次撤并更像小部门吞下了大钱包。

        三年间，DSIT留下了一串具体的东西。英国AI安全研究所（AI Security Institute，成立时名为AI Safety Institute）在它任内设立并扩张，英国主办了首届全球AI安全峰会；主权AI基金、AI机遇行动计划相继启动；高级研究与发明局（ARIA）也在这一时期进入实际运转。

        据AI安全研究所主席伊恩·霍加斯（Ian Hogarth）在社媒上的说法，这些都算得上DSIT“看得见的交付”。

        2023年11月2日，参加首届全球AI安全峰会的多国领导人合影。

        DSIT参与主办这场峰会，随后推动成立英国AI安全研究所。

        | 图源：Simon Walker / No 10 Downing Street最大的一笔遗产落在钱上。

        2025年6月的支出审查敲定了2026至2030年共860亿英镑的公共研发预算，创下纪录；随后公布的拨款细目里，UKRI四年拿到386亿英镑。

        瓦兰斯在英国科学界的分量，举足轻重。他曾领导伦敦大学学院（UCL）医学部，后任葛兰素史克研发总裁，2018年到2023年担任英国政府首席科学顾问，是新冠疫情期间与首相同台的那张熟面孔。

        2024年7月，他受封终身贵族并出任科学国务大臣。

        虽然他的职级低于内阁大臣，但据《泰晤士高等教育》报道，过去两年英国科学政策的实际驱动者被普遍认为是他。

        他提出的科研经费“三桶”模型，正在成为UKRI改革的蓝本。

        帕特里克·瓦兰斯2024年7月出任英国科学国务大臣时的官方照片。

        | 图源：Lauren Hurley / No 10 Downing Street / Wikimedia7月20日，伯纳姆就任当天，瓦兰斯宣布辞职，声明里说的理由是“个人原因”，并称将以非大臣身份继续提供建议。

        DSIT的部门大臣利兹·肯德尔（Liz Kendall）执掌该部不到一年，同日离任。

        她在告别声明里列举的政绩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顶住埃隆·马斯克和Grok的压力、禁掉“一键脱衣”应用、发起女性科技工作组。

        英国大学联盟（Universities UK）首席执行官薇薇安·斯特恩（Vivienne Stern）在社媒上评价瓦兰斯是“杰出的大臣”。

        英国制药工业协会首席执行官理查德·托贝特（Richard Torbett）说，瓦兰斯“几乎以一己之力开始扭转国际社会对英国作为生命科学目的地的观感”，他留下的“鞋子”很大，不好填。

        部门解散，两位主官离开，而继任的科学国务大臣人选，截至发稿仍未公布。

        裁它的人怎么说先看裁撤方的理由，这也是争议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半。

        官方论证写在7月21日的书面声明里。声明由上议院领袖代首相发布，核心句子有两个：其一，DSIT的职能“将被重新分配，以对齐我们核心的经济与社会议程，作为增长的关键引擎，被嵌入最能直接发挥作用的地方”。

        其二，一句理念宣示，“技术与创新不是我们经济中的独立部门，它们是所有未来产业、文化与公共服务交付的基础”。

        按这份声明，拆分方案一分为三。科学与创新政策并入商业与贸易部，后者更名为商业、创新、科学与贸易部（DBIST）；AI战略、公共部门AI应用和AI安全研究所收归内阁办公室，并在新设的首相与内阁办公室（OPMC）里组建AI工作组；数字化、网络危害等事务划归扩权后的数字、文化、媒体与体育部。

        同时，英国史上第一次有了列席内阁的AI大臣，卡尼什卡·纳拉扬（Kanishka Narayan）身兼内阁办公室与DBIST两处职务。

        声明之外，还有吹风。据《金融时报》报道，伯纳姆阵营的一位消息人士称，DSIT“并非火力全开”。

        这套官方逻辑并不孤立，它背后站着一批实名支持者，其中不乏在这个部门里任过职的人。

        格雷格·克拉克（Greg Clark），2014至2015年的英国科学大臣，他认为让科学、创新与商业部门重新合并，“可以让整体更有力、更协同、更有效”。

        他还想再加一句，最好把大学事务也一并划进来。乔治·弗里曼（George Freeman）曾在DSIT担任科学国务大臣，是保守党内最资深的科学政策推手之一。

        他的评论直截了当，“要真正驾驭英国的科学、研究和工程，去驱动创新经济，我们需要让研发嵌入整个经济、政府和外交政策，而不是一个围着谷歌打转的AI深科技部门”。

        在他看来，DSIT这几年在AI上倾注了太多的注意力，然而，从格拉斯哥的卫星制造到南威尔士的半导体，从谢菲尔德的先进制造到诺里奇的农业科技，这些研发集群都需要一个更贴近产业的部门来托住。

        曾在DSIT做顾问的戴安娜·比奇（Diana Beech）说得更直接。

        “在DSIT里，科学界可以说过得有点太舒服了，只需要向那些本来就懂它价值的人陈述自己的重要性。”

        她认为把科学放回一个以增长为使命的大部门，反而逼着科学界向全社会证明自己对生产率、繁荣和国家韧性的贡献。

        何况内阁桌上如今坐着两位可以为科学说话的大臣：一位手握重权的商业大臣，一位专职的AI大臣。

        大学阵营也有拥护的声音。代表英国24所顶尖研究型大学的罗素集团首席执行官莉比·哈克特（Libby Hackett）对合并表态欢迎，称新架构把“我们世界领先的研究与创新能力放到了国家雄心的中心”。

        皇家工程院首席执行官塔玛拉·芬克尔斯坦（Tamara Finkelstein）也认为，把创新、科学与商业业务放在一起，有助于改善协同。

        把这些说法归拢起来，支持方的论证核心是耦合。在他们看来，科学政策与产业政策靠得越近，研究成果转化和产业落地的链条就越短。

        这在英国并非新思想，2009年到2016年，科学就住在商业部门里。

        “科学绝不能做次级合伙人”再来看反对方的阵容，则几乎囊括了英国科学建制的门面。

        分量最重的表态来自皇家学会会长、诺贝尔奖得主保罗·纳斯（Paul Nurse）。

        他在声明中说，“如今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商业、创新、科学与贸易部，关键在于，科学绝不能在其中沦为次级合伙人”。

        他要求首相和新大臣“把支持实实在在放到整个科学体系背后”，因为“这才是让科学在政府各个部门发挥作用的途径，也是让科学惠及每个人的最好方式”。

        英国皇家学会会长、200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保罗·纳斯。

        他警告，科学在新组建的商业大部门中“绝不能沦为次级合伙人”。

        | 图源：Wikimedia 来自高校界的担忧更具体。

        英国大学联盟的斯特恩说，“在商业与贸易部里，会有巨大的压力把更多预算挪向眼前的优先事项”，而一个专注于研究与创新长期互动的部门，本身就是件好事。

        “很多大学会担心，自己变成一个事后才被想起的角色。”

        伯明翰大学校长亚当·蒂克尔（Adam Tickell）的说法是，回到商业部门意味着“大学和研究体系将成为商业与贸易部这只大车轮上的一个小齿轮”。

        科技行业的反对最激烈，也来得最早。传闻曝光后，行业组织techUK与创业联盟（Startup Coalition）于7月19日向伯纳姆发出联名公开信，把裁撤DSIT称作“错误时间的错误改变”。

        信里写道，“DSIT把研究者、AI从业者、创新者和政策制定者聚在同一个屋檐下，给了科技行业一个懂它的、单一的政府对口”，拆散AI安全研究所、主权AI基金和UKRI的工作，“恐将拖慢一个以每年10%速度增长的行业的势头和投资”。

        曾为斯塔默和苏纳克两任首相担任AI顾问的马特·克利福德（Matt Clifford）在社媒上直言，这是“一个大错误”。

        “眼下正是科技作为经济与国家安全议题的关键时刻。让我们最资深的科学和技术官员陷在一场重组里，浪费的是本该花在正事上的时间和精力。”

        创业联盟执行董事多姆·哈拉斯（Dom Hallas）的比喻传播最广，“一个巨型部门意味着，英国科技要和英国钢铁争夺注意力”。

        AI安全研究所主席霍加斯的批评则针对重组本身。“这类重组基本上会让一个部门分神一年。如果你真把增长当作头号优先事项，就不会做这种事。”

        他还补了一句，“我共事过的最优秀的公务员，是为了做成事情才留在那里的。如果你用这种随机的重组吃掉他们的时间，最优秀的人会走开”。

        还有一些批评落在方案的细节上。科技媒体TechRound注意到一个略显尴尬的事实，新部门DBIST的名字里有商业、创新、科学、贸易，唯独没有“技术”。

        前DSIT大臣特别顾问本·约翰逊（Ben Johnson）则对《泰晤士高等教育》指出，AI职能如今分散在内阁办公室、DBIST和文化部门三处，原来“DSIT的优势是所有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处理供应链、科研、监管。单靠一位大臣，无法把政府里所有跟AI相关的部分捏合在一起”。

        至于重组的日常成本，他的描述很具体，“人们换团队、换邮箱、换工位，在新部门里重新摸索自己的角色。在AI以闪电速度前进的时刻，这纯粹是浪费几个月的时间”。

        从公开表态看，反对者几乎无人否认现状有问题，他们反对的是在此刻、以此方式解决问题；支持者也少有人否认重组有代价，他们赌的是耦合的长期收益大于阵痛。

        真正能给这场争论提供参照系的，是英国自己的历史。白厅的轮回在英国，科学政策是“搬家”最勤的政策领域之一。

        1995年，科学与技术办公室（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划入贸易产业部（DTI）；2007年，布朗政府把科学连同大学、技能职能放进新设的创新、大学与技能部（DIUS）；仅仅两年后，DIUS撤销，科学并入商业、创新与技能部（BIS）；2016年，特雷莎·梅改组出商业、能源与产业战略部（BEIS）；2023年，苏纳克又把科学从BEIS拆出，单独成立DSIT；2026年，DSIT并回商业部门。

        粗略数下来，二十年里，英国科学政策的“户口”迁了五次。

        作为对照，英国国防部自1964年以来大体保持着原有形态。

        白厅大乔治街政府办公楼，多家英国政府部门在这组建筑中办公。

        部门重组不只是更换门牌，还牵涉人员、预算、职责和系统的整套迁移。

        | 图源：Carlos Delgado / Wikimedia英国政府研究所（Institute for Government）长期追踪这类“政府机器调整”，攒下了一份不太好看的账本。

        据该机构估算，新设一个政策部门或完成一次中等规模的合并，前期成本约1500万英镑，而重组带来的生产率损失常常远超这个数字；2001年组建就业与养老金部花了约1.7亿英镑。

        外交部与国际发展部2020年合并后，公务员敬业度得分跌破公务员系统平均线，而合并之前，两个部门都在平均线之上。

        最扎眼的一条来自BEIS。一位参与2016年BEIS组建的高级官员告诉英国政府研究所，这个新部门花了大约两年，才真正像一个整体那样运转。

        不过，英国政府研究所也归纳过重组说得通的情形，比如新首相上任之初确立施政优先级，比如用新部门传递政策信号，比如整合碎片化的公共服务。

        按这个框架衡量，伯纳姆的操作每一条都对得上，新官上任、立“增长”大旗、削减部门数量。

        麻烦在于，反对者的论据也来自同一本账，重组的成本是眼下就要付的，耦合的收益要等将来验证。

        声明落地三天后，一些关键问题仍然悬着。UKRI这个掌管数百亿科研经费的机构未来归谁主管，官方文件没有写明，科学与工程运动组织（CaSE）已公开要求政府尽快澄清，以免制造不确定性。

        瓦兰斯留下的科学国务大臣位置由谁接任，尚无消息。改组文件也没有说明，既定的860亿英镑研发安排是否会有调整。

        政府数字服务局（GDS）的去向，在官方文件里一个字也没有出现。

        前DSIT大臣特别顾问约翰逊的判断是，“我们将看到一段政策动荡期，甚至是彻底的政策重构”。

        他列举的大学经费危机、UKRI的财政压力、AI带来的科研申请爆炸，一件都没少，只是接手的人还没到岗。

        参考资料[1] Baroness Smith of Basildon (2026-07-21). Machinery of Government Changes (HLWS298). UK Parliament. https://questions-statements.parliament.uk/written-statements/detail/2026-07-21/hlws298[2] Jack Grove (2026-07-20). DSIT’s likely abolition criticised by university and tech leaders. Times Higher Education. 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news/dsits-likely-abolition-criticised-university-and-tech-leaders[3] Jack Grove (2026-07-20). Patrick Vallance and Liz Kendall leave DSIT roles in reshuffle. Times Higher Education. 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news/patrick-vallance-quits-science-minister[4] Jack Grove (2026-07-22). Loss of DSIT opens door to ‘fundamental policy redesign’. Times Higher Education. 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news/loss-dsit-opens-door-fundamental-policy-redesign[5] Helen Packer for Times Higher Ed (2026-07-23). U.K. Prime Minister Axes Science Department, Names New Education Secre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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