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直播间,挤满时薪5毛的“金币猎人”
        文 | 杨静编辑 | 曹宾玲数据支持 | 洞见数据研究院看到“时薪50”的招聘启事,主播张岩一直在等着群友“发飙”,以前谁敢发低于200时薪的工作,马上会被踢出群。

         可半天过去,没有一个人吭声。 更让他吃惊的,是两天后,一位群里潜水的同行,在那个“低价”直播间里现身,卖力吆喝。

         没有人公开发声,也没有一个具体时间节点,变化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就像本该忙碌的七八月旺季,突然变得冷冷清清。张岩的月薪,也从刚入行的十万,滑落至如今的一两万。

         上半年,直播电商零售额突破万亿大关,增速领跑消费大盘。

        每个月有超过1.3万家企业涌入,上至劳力士旗下高级腕表,下至路边摊,都架起摄像头,宣告“全民直播”时代的到来。

         然而业内人看到的,却是持续缩水的GMV,居高不下的退货率,以及负债跑路、怎么也联系不上的工厂老板。

         到底是谁,偷走了直播电商的“黄金时代”?蹲两小时,只看不买 朋友聚餐,饭桌上的焦点却不在美食,而在手机里的直播间。

         看着吃几口就要伸手划拉几下手机的朋友,张岩忍不住追问,直播间到底有谁在啊?

        朋友举起手机给他看,原来是薅羊毛,蹲半小时的功夫,5毛钱已入账。

         按照朋友的说法,看直播是重头戏,每个月一百多块的激励大部分靠其撑起,比看视频、看广告更有赚头。

        “因为直播要评论、点开商品等互动,平台愿意给更高奖励。”

        张岩解释,尤其是晚高峰,运气好还能碰到大金币雨,朋友吃着饭也要当“金币猎人”。

         结束这场看似日常的饭局后,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五年主播当下来,张岩已经修炼出一副炉火纯青的“直播术”,卖词典笔能踩着家长焦虑,并超绝不经意地插入一些憋单、逼单话术。

        然而无论如何努力,直播间观众人数都止步一百出头,评论区悄无声息,每天比从前多播两小时,成交额反倒下降了。

         张岩想过词典笔不是刚需,也清楚家长们开始精打细算,但从未想过,真正的黑手竟是“流量”本身。

        “看视频领金币”是平台的促活手段,本意是花点小钱购买用户注意力,帮助创作者和商家提高曝光率、转化率。

        但薅流量羊毛的人太多了,事情就变味了。 数据显示,专为“领金币”服务的抖音极速版、快手极速版和点淘三个平台,月活就已近10亿。

        其中,某平台渗透率已高达60%,相当于10个人里,6个人都在领金币。

         这6个人里,中老年用户又占了不小比例,“他们连鸡蛋都要排队领,更别谈在直播间里消费。”张岩说。

        他还曾好奇为什么有用户蹲两三小时直播间也不下单,如今懂了,人家就是来赚金币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随着大众审美疲劳,直播电商整体流量也处于下滑趋势——

        从事五年直播运营的高达,去给某平台讲课时就发现,实际日活数据降低了。

         “这意味着,被‘污染’的流量,在直播间的浓度可能已经很高了。”他直言。

        这从越来越沉重的投流成本里,也可以得到印证。 他刚入行时,15%以下“微付费”就够了,后来变成了“中付费”,现在投流费起码要占总GMV的25%以上。

        “不花钱投流,短视频平台不给流量;砸了钱,频繁‘贴脸’用户,又容易引发反感。”

        高达无奈道,过去他接触到的产品ROI还能跑到4以上,有的甚至冲到二十几。

        到去年年底,ROI就已经降到零点几。 大把费用花出去,却换不回真金白银。

        举步维艰的商家,就只好在商品质量上“让步”。1000元的主播版,10元的买家货直播间的环保皮草看似厚实,到手却一批比一批薄,连衣长都缩水了,货不对板太坑人。

        每次刷到网购吐槽,舟舟都只是淡淡一笑:“本来就是不同的版。”

         从业几年里,他见过的许多商家,都会为主播量身打版一件“高定”——

        面料选高级的,腰线、袖长不合身就反复调,一整套下来,可能光成本就要1000块。

        直播间柔光一打,想不好看都难。 大货自然不按这标准做,但不会拉垮,有时第一批就按成本价卖。

        “这批货是用来冲口碑的,顾客大量好评返图,拉高链接评分,平台就给流量。”

         第二批货才是奔着赚钱去的:面料克重降一级、里布换便宜的、工序省一道……

        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销量直冲几万单,商家赚到了第一桶金。

         然而爆款一出,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也围了上来。 抄袭者连夜拿样衣去工厂,48小时就能复刻外观。

        版型、口袋、扣子1:1照抄,只用廉价面料降成本,然后盗原版主图或买家秀上链接、开播,定价打对折,话术是“同工厂同款货,别家卖贵是赚智商税。”

         顾客信以为真,要么抢低价款,要么犹豫不决。“原版商家跟着降价,就只能减配;坚持不降,流量就暴跌,最终还是要减配腾挪投流成本。”

        舟舟无奈道,“第一批惊艳、第二批凑合、第三批收割”的魔咒,就是这样炼成的。

         很少有人生来就是奸商,只是在唯低价论的环境里,做个好人太难了。

         甚至,舟舟早年合作的一位老板,压根没想过偷工减料,就因产品质检不过关惨遭平台封号,1000万元货款被冻结。

         一查才发现,工厂偷偷把含棉60%的面料,换成了接近的杂料。

        原来,上游产业链也在“批次降配”给商家挖坑。 这样恶性循环,带来的是雪崩式上涨的退货率。

        如今,女装直播“卖10件,退8件”已稀松平常,退货率比货架电商高出20个百分点。

        其他套路深的直播间,如团购,核销率有50%也谢天谢地。

         在舟舟眼里,这就是直播电商的“原罪”:用擦边话术、憋单手段制造出的需求,本质是冲动消费,顾客清醒过来就玩不转了。

         等评分崩塌、流量锐减,商家们就得换链接,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轮回中继续捞金。

         说到这,舟舟突然顿住,话锋一转:“但那已经是早年的套路了,现在只要栽一次跟头,就可能再也翻不了身。”

        现金流,才是商家生死线老张开了二十多年服装厂,巅峰期坐拥5000平厂房,工人三四百号,年利润两三千万。

        干直播两年后,他的工厂倒闭了。 资深操盘手阿石没目睹老张的辉煌,但亲历了他的坠落。

         老张找上阿石时,电商部只剩20万流动资金,只因跟生产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张不懂销售,连前一家代运营团队吹牛的假把式都看不出来,前三个月狠狠亏了15万。

         阿石接手不到一个月,盘重新转了起来。他坦言自己没多厉害,纯粹是自有工厂货盘好:“引流款就是地板价,利润款也没有中间商,测款、返单、上新都灵活可控。”

         然而,电商部刚盈利,后端工厂却亮起了红灯。 昨天成交500单,今天只卖300单,明天突然涌入5000单……

        直播间的爆发式增长,让人防不胜防。阿石把爆单的消息告诉老张,换来的不是笑脸,而是“没钱了”的噩耗。

         此前,老张为了卖货,曾给一批达人和商家赊货。按照业内规则,他们拿走20万的货正常卖掉后,将货款回笼给工厂,自己赚差价。

         没曾想对方不讲武德,20万的货15万甩卖,套取现金后跑路。

        十几家像老张一样的老牌工厂掉入“杀猪盘”,几百万真金白银打了水漂。

         赊出去的货款收不回来,新卖出的货款又远水解不了近渴。

         “电商平台普遍有15-20天的账期,时间差无可避免。”

        阿石介绍道,尤其“电商税”改革后,不管商家提不提现,平台走完账期就自动报税,现金流压力放大。

        为了求生,许多走低价路线的商家开始批量关老店、开新店,毕竟老店滚动销售额太高,无法维持1%的低税率。

        而“店铺不稳定,货款就更不稳定了。” 老张的工厂,其实没活到这天——

        行情好的时候,老张可以压面料厂、五金厂的货款,大家互相赊着;随着风向急转直下,一条绳上的蚂蚱也要拆家,上游收紧账期后,工厂现金流一下子就断了。

         阿石后来无数次设想,假如老张不碰直播,或见好就收,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他心里也清楚,对已经欠了供应商、工人大笔钱的老张来说,直播或许已经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他走在街上,看到马路边的夫妻店都在直播,百感交集:“这些商家才真正适合直播,他们卖完下播,不囤货、不压款。卖不动,还能赚个人气和眼熟。”

        阿石不知道,如今已人间蒸发的老张,还有至今仍前赴后继上车直播的工厂老板们,是否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心中,又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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