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背叛海洋馆
        展缸里的蓝是冰川般的蓝,水面上透进光束,把这种蓝映照得更白。

        三只北太平洋瓶鼻宽吻海豚在展缸游动,身体舒展,始终保持圆润的流线。

        讲解员何颖入职的那天,是情人节,她站在展缸前背导游词,按下视频的录制键。

        她把导游手卡举高,展缸里的海豚很快对她的动作有所反应,跟着手势往上游动,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何颖惊喜地低呼一声。其中一只海豚偏过脑袋,和另一只海豚喙贴着喙(也就是嘴对嘴),组成一颗倒立的心。

        当时的何颖止不住地感慨,太可爱了。这三只海豚很快要成为她的伙伴。

        她一直羡慕海洋馆里的人能和动物在一起工作,那一天她终于入职了,她无比期待自己之后的生活。

        几乎所有人在最开始都以为这是一个像童话般美好的工作。

        一位驯鲸师看到了国外的驯养视频,憧憬能够同样地亲近动物。

        一位海豹饲养员在最初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看到海洋馆宣传他们在做「动保福利」——

         环境好,动物好,人和动物友善相处。和动物亲近的人拥有光环。

        在何颖眼中,同事驯鲸师李康是个特别喜欢海豚的人(海豚属于鲸目,是齿鲸的一类)。

        表演时,穿着特制潜水服的李康站到海豚背上,乘风破浪,在来自四面八方的观众欢呼声中,李康被海豚高高顶向空中。

        「万众瞩目」,何颖用这个词形容他。另一位女性驯鲸师也曾无数次见过别人投向她的眼神,带着雀跃和羡慕,闪光灯让她走过的地方总是亮如白昼。

        在社交平台,她只要放上自己身穿驯鲸师服装的照片,就会有很多人给她点赞,夸她,说喜欢她。

        而获得这样一份好工作似乎并不难,一位业内人士告诉我,只要 20 分钟,就能让我成为一名驯鲸师。

        而且并不需要任何特殊的资质。想要进入海洋馆工作总有办法。

        以前,有人是从贴吧招聘去的,有人干保安、修汽车时被拉去做驯鲸师。

        只要身体不错,从零学起都行。现在,从招聘平台和学校集体实习去到海洋馆的人也不少。

        在海洋馆里工作挣得不多,这是行业共识。受访者们向我介绍,近两年,在东部沿海城市的海洋馆,会水中表演的驯鲸师(海洋馆里最受到羡慕的工作之一)每月能拿到 4000-5000 元,不会水中表演的普通演职员,月薪是 3500-3800 元。

        饲养员更低,在辽宁一线海洋馆,饲养员每月拿到手的工资只有不到 3000 元。

        但只要你不指望高薪和升职,这是一份看起来再完美不过的工作了。

        工作难度不高,主要靠熟能生巧。驯鲸师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动物,大家给同类动物喂同样的食物,用同样的指令训练它们进行表演,因此同事之间没有竞争关系,也无需内卷。

        而你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是不会说话的动物,你掌管着它的食物、每天的日程,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训练。

        你对它好,细致入微,有时候也像父母对幼童般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你们如何相处,完全取决于你。海洋馆的流动率很低,海豹饲养员高虹说,「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有人想离职。」尽管上升通道有限,但你可以永远干下去,不会被裁员。

        「虽然挣得少,但在亲戚朋友眼里,你是一个有爱心的人。」那位女性驯鲸师说,「这是一个能跟动物在一起、如此可爱的工作,像是有超能力。」2024 年,刘宇从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应聘到一家小海洋馆当鱼类饲养员。

        刚工作时,每天早上九点半,刘宇上班,会先在自己负责的鱼缸范围「转一圈」。

        检查完毕后的工作是喂食,他端着盆走到鱼池旁边,鱼群就争先恐后地涌过来了。

        没活儿的时候,刘宇会背着氧气瓶下水。小海洋馆管理松散,只要刘宇想下水,随时可以下去。

        水是海水,浮力比淡水大,只要身体放松,自然就会飘起来,「很放松,很自由的感觉」。

        刘宇在海洋馆的鱼缸里学会了游泳。他每天能在水里游三四个小时,有时潜到鱼缸底部,清理缸内的藻类,有时给海龟搓搓背。

        缸里的鱼不怕他,游过来围着他转。游累了,刘宇就飘到水面上,听着过滤系统的流水声,就像身处一场永不停止的雨。

        鱼缸里最黏人的是大黄瑶,每次下水了,大黄瑶就会游过来找他,凑近他身上闻,再转身悠悠地游走。

        池子里的那只海龟只是看上去憨厚,其实坏得很,到处咬别的鱼,但没怎么咬过刘宇。

        有时刘宇游累了,就趴在海龟壳上,让海龟带着他游一会儿。

        海龟太胖了,懒懒的,等海龟也游累了,它就会用手把刘宇扒拉下去。

        后来刘宇经常到国内各处潜水,在万宁,在三亚,都感觉水太浑浊,鱼也不够多。

        「海洋馆里的鱼密度那么大,在那里面潜过,在外面就很难找到满意的地方。」你同样难以在海洋馆外找到与海豹相处的独特体验。

        饲养员高虹告诉我,海豹毛皮通常是硬邦邦的、滑滑的,摸起来像廉价的地毯,因为它们一般待在水里。

        有时候海豹们在岸上晒干,就会变得毛茸茸的,像短毛狗的毛,手感特别好。

        高虹负责的海豹分别叫元宝和豆豆。这两只海豹是一窝生的,但关系不太好。

        它们都很安静,大部分时间会待在水里,保持警惕的状态,只是时不时远远地露出脑袋,看一眼前来的人。

        元宝更壮、更胖,脸和头都是圆的,而豆豆长着圆圆的小眉毛。

        它们的脾气也不同,元宝更温和,豆豆会真的生气。不过,元宝和豆豆的共同点是,吃药都需要哄。

        饲养员们拿着镊子,把药怼到鱼肉里,小心合起来,让鱼看起来还像是完整的一条。

        如果被海豹发现,那就糟糕了。高虹说,它们会感觉被欺骗了,坏肉!

        要是被豆豆发现鱼肉里有药,它会游到离饲养员最远的地方,距离有两三米,让人怎么都够不到。

        高虹只能在岸上干等着,等到豆豆消气,也许 10 分钟,也许更久,它就会游过来,凑近了。

        这时高虹需要给一块不骗豹的好肉,就能够顺着台阶下,当作和好。

        在她入职时,元宝 22 岁,相当于人类的 90 岁,相当高寿,它的眼睛已经有白内障。

        豆豆也有 19 岁了。斑海豹最长的寿命大概只有 30 年。

        高虹对待它们,就像照顾一对老爷爷老奶奶,她的心愿是希望它们「安度晚年」。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它们对她心存戒备。过了一段时间,高虹才知道,在自己之前,有位饲养员照顾了元宝和豆豆 8 年。

        后来,那位饲养员因为癌症去世。高虹只见过她一面。海豹为此很难过。

        高虹看得出来,因为海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表面泛着细碎的光泽,像两粒饱满的黑葡萄。

        高虹总觉得它们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位故人。饲养员们穿着一样的工作服 ——

         深蓝色,跟海洋的颜色差不多,这个设计是为了降低人的存在感,在海豹的眼里如同一个「发放食物的光皮套子」。

        高虹的身形也和之前的那位饲养员相似。但人的说话声、哨声和气味都是不一样的。

        海豹分辨得出来。所以每当高虹走到水池边,元宝和豆豆就能认出她不是「陪了 8 年的那个人」,一下子变得戒备,保持在警惕的距离。

        以前,那位饲养员招招手,海豹们就会兴奋地应和,一喊它们的名字,它们就呼哧呼哧地游向她。

        高虹常常感到伤心,并不是因为海豹不亲近她。高虹感到难过的原因是亏欠。

        之前存在的互动和默契,她都无从得知。海豹不会说话,高虹只能望着两只海豹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到她也离开它们。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份工作的残酷之处。起初,人在海洋馆里为动物做的事情,看起来都是好的。

        何颖也这么想。比如,它们吃的是「最好的食物」。海豚、白鲸可金贵了,吃的都是从俄罗斯运来的进口鱼,「大老远发到这边,还要装到冷库里冻起来」。

        但是,只要再多待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发现,动物的每一顿饭「没有办法想吃就吃,表演完指定的动作,才能吃到东西。」每天早上,刘宇只会对当天没有表演的鱼进行喂食,有表演的鱼则先不喂 ——

         要是鱼吃饱了,在晚一些时候的表演,就没办法让它们「听话」。

        食物是驯鲸师表演时的武器,不仅是最强大的,有时甚至是唯一的。

        后来,刘宇想起自己下水游泳的时候,那只最亲人的大黄瑶,其实也只是在意他口袋里的食物。

        他曾经想和馆里的海豹玩,但海豹压根懒得跟他互动。每次一打开门,海豹游过来寻找食物,很快,又转头离开。

        海豹比普通的鱼类聪明,刘宇说,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海豹知道什么时候是表演时间,这时它们服从人类;海豹也知道什么时候不用表演,这时「它们生命中除了吃就已经不剩别的东西」。

        我在海洋馆见过驯鲸师喂食的场景。表演散场后 10 分钟,大部分观众已经离开,被地砖映成深蓝色的水池没有一丝波澜。

        忽然,旁侧的小门被打开,两只灰白色的海豚游进来。驯鲸师站到水池边缘,嘴里衔着白哨,腰上挎有装了小鱼的水桶。

        海豚的脑袋露在水面外,直立起来,始终微微张开,像两把固执的钳子。

        驯鲸师往海豚嘴里扔进小鱼,扔到第四只,海豚依旧等待着新的小鱼,哨声却响起。

        驯鲸师挥动手臂,指向水池的另一侧,海豚腾地跃入水中,眨眼间在对岸跃出。

        花费 300 元购买海豚合照机会的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抬起手掌。

        海豚轻轻立起,将自己的额头抵到孩子手心,一二三四五,五秒,计时器般精准的光顾,它不带留恋地游回驯鲸师身边,继续张开嘴。

        另一只海豚收到指令,接替它的工作。由此反复。但用食物「要挟」并不百试百灵。

        刘宇遇到过几天不吃东西的鲨鱼,体型巨大,体重好几百斤。

        它就是不想吃东西,因此,表演的时候,饲养员用鱼怎么引都引不出来,只能「硬把它拽出来」。

        驯鲸师小段了解馆内所有海豚,因为他每天要检查海豚的眼睛、牙齿、嘴里有无异物,身上有没有伤。

        每周要给海豚抽血,做肠胃镜,化验排泄物,「对每一只海豚都分析得清楚」。

        在馆里,他们需要一刻不停地盯紧海豚,坐在走道上,一小时一轮班。

        值班的时候,小段会计数海豚一分钟呼吸多长时间,顺时针或是逆时针游了几圈,看它什么时候露出水面,会不会对你拍水。

        十来只海豚,每一只都有不同的性格。驯鲸师拿着玩具,去和海豚互动,这叫「丰容」。

        驯鲸师观察海豚有没有打架,哪只海豚被孤立,这叫摸清「社群关系」。

        有时候,小段在走道上看得犯困,头一歪,掉进海豚的水池里。

        何颖也常常去看馆里的七八只海豚,3 米长的海豚,在 30 米长的展缸内,2 分钟就能晃悠一圈,游得快的话只需要十几秒。

        海豚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在这样的池子里打转。她发现有两只海豚「锁死了」,另外几只经常凑在一起,还有一只海豚总是自己在边角游。

        看得久了,何颖发现它是被其他海豚孤立了。如果在野外,大海如此空旷,被孤立的海豚大可以摆摆尾鳍脱离这个群体,但在狭窄的水池里,它逃不掉。

        何颖想,这就像到死都要和孤立你的人锁在办公室里面,「这么一想就挺绝望的」。

        只有表演的时候,海豚才能短暂地从小池子进入大池子。

        驯鲸师李力辉见过一只母海豚,年龄比较大,有自己的想法。

        它平时生活的地方很小,「都会关在两侧的小池子里」。

        表演时,它可以去宽敞明亮的大池子,而他能看出来,表演结束后,那只母海豚很不愿意回到小池子里。

        工作人员用棍子敲击水面,让声音传到水里,驱赶海豚回到自己的水池。

        海豚的听力是人的七倍,能听到的范围也更广。即使在二十米外扔一个小球,它们都能敏锐地定位小球的位置,更不用提一次用力的敲击。

        规则是定死的,听从命令,换取报酬,动物和人都靠遵守规则活着。

        但李力辉忍不住想:让它在大池子里玩一段时间,又怎么样呢?

        可大池子是表演的地方。在旺季,海洋馆里一天会开展 2 到 4 次表演,座无虚席。

        因此一些聪明的、受欢迎的动物,比如大众最熟悉的海豚、海狮和海象,在被圈养起来观赏之外,承担起表演的职责。

        演职人员和动物一起上场,他们从表演欢呼声之中,获得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获得自我认同,动物只获得鱼。

        可它们本来就能获得鱼。一只海狮向人表演单手倒立,人惊呼,它好厉害,或许还会观赏它滑稽的可爱。

        单手倒立需要海狮把自身两三百公斤的体重全部压在一只鳍上面,距离近的话,能看到它的鳍在发抖。

        这个动作难度很高,几百双眼睛围着,演职人员在舞台上不断地让海狮把失败的动作重做,直到它成功为止。

        还有玻璃,灯光映照下剔透的玻璃舞台,海狮的身体沾满了水,经常从玻璃上面滑倒,摔到水中。

        海象有一个常做的表演是仰卧起坐。它们的身体构造和人并不一样,习惯「趴着」和游泳,而仰卧起坐这种反自然的动作会对海象的关节、脊柱、内脏,都造成很大的压力。

        如今还流行让白鲸或海象表演吹蜡烛。对海洋动物来说,火意味着危险,它们会警惕火焰和烟雾。

        海洋动物的呼吸系统对烟雾和空气的刺激会更加敏感,但是在高压的人工训练下,它们只能压制自己对火焰的恐惧。

        一位驯鲸师提出取消海狮单手倒立动作。她看到,这个动作让海狮感到压力和痛苦。

        与此同时,这对青少年而言实在是「一个很残忍的画面」。

        她写信给主管,主管没有权力干预这件事,她又写信到馆长信箱。

        最终得到的答复是:「这个是招牌动作。我们馆本身就很小,没点绝活,怕人觉得表演无聊。」何颖所在的馆里死过一只海豚。

        她清楚地知道,它是因表演而死。它刚生产完,表演中却还让它做后空翻的动作。

        动物的尸检报告隐瞒了这一点。「这肯定不能往上写,私下里都知道。」李力辉刚成为驯鲸师不久时,馆里从日本新引进了一批花鲸。

        其中一只就是他的「伙伴」。老师告诉他,一个驯鲸师最终达到能够独立训练动物的水平,至少需要学习半年的时间,包括了解动物的习性、练习高频的哨声和指令等。

        如果驯鲸师失误,会导致动物接收错误的信息,完成的动作出现问题。

        而实际上,李力辉只学习了一个月,就成为花鲸的驯鲸师。

        那是一只小花鲸,没有海豚那么灵活,年纪又小,只能做转圈、翻身等简单的动作。

        李力辉至今还是无法理解当时的情况:为什么要引进那些还不具备表演能力的花鲸?

        为什么急着让花鲸训练?这批花鲸究竟具不具备上场表演的条件?

        到最后,他的小花鲸能够听懂很简单的指令,「不至于挨骂」,但它不像海豚,可以做出很多的专业动作。

        他曾以为,驯鲸师和他的动物会是最亲密的伙伴。直到「拥有」了自己的小花鲸,李力辉才发现,之前误认为驯鲸师和动物之间亲密的举动,只不过是动物在完成指令。

        海豚用脑袋贴近人的手掌,亲吻人的脸颊等,都是训练的产物。

        李力辉说,训练往往在吃饭的时间进行 —— 做对了一个动作,就给它吃一条鱼。

        邵然曾经被称为「华南第一女驯鲸师」,她因为喜爱动物而选择去海洋馆工作,5 年的驯鲸生涯中,她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工作是一种罪行。

        她从家里旧物中翻出一张海洋馆的宣传海报。海报上印着的女孩正是邵然自己,她身穿工作服,和白鲸配合表演,表情很骄傲。

        旁边的文字写道:「我是一个海洋动物保护者,希望你们能够像我一样爱这些动物。」直到很多年后,她彻底离开了这个地方,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是如何陷在一种人类一厢情愿的满足中。

        因此,她在 2016 年结束驯鲸师生涯,转向动物保护事业。

        2019 年,邵然建立了「然爱同声」自然保护社群,在 50 多个城市持续开展反对海洋动物表演的宣讲,但成效寥寥。

        直到 2025 年 12 月,邵然接受主持人张越的采访,讲述了自己作为驯鲸师的亲身经历与见闻,才第一次引发大量的关注。

        一位饲养员向我强调,他们(海洋馆里的员工)是真心爱着动物,「既然选择这个行业,或多或少都会喜欢动物的」。

        邵然记得,在海洋馆工作时,她也曾以为自己和动物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她呼唤它们的名字,好像在叫自己的小猫小狗,一次又一次触摸它们。

        她伸出双手环住白鲸,对人而言,这是一个拥抱,对白鲸而言,这是一圈围栏。

        邵然回过头想,单向的爱也许只是「表面上的尊重」,她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圆满的谎,当时的她年纪那么小,没做过其他工作,也无法跳出海洋馆的系统思考,虽然是谎言,但「当时自己隐约也是真信了。」时间久了,何颖意识到,在海洋馆里,所有对动物的「好」都是明码标价。

        因为动物很值钱。如果昂贵的动物在一个员工手底下死亡,领导一定会追究责任,「谁也不想让动物出问题,如果是海豚的话,一只价格在 100 到 200 万之间。」人兢兢业业地巡逻,从早到晚。

        馆内必须留人照顾昂贵的动物。但人总有疏忽,意外便会发生。

        有一只糙齿海豚,体型小,动作灵活,晚上自己扭着身体跳上岸,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海豚一旦离开水的时间长了,它的皮肤就会干裂、脱水,上岸时间过久,便会死亡。

        幸运的是那只海豚被救下来,养了一段时间后好了。有一天,何颖发现自己喂的江豚「状态不太对」,从它头顶的呼吸孔里面,喷出了红色的软体小虫,虫子不停地蠕动着,「特别恶心」。

        她猜测是江豚身体里长了寄生虫。下午的时候,江豚连游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水池里的水不停地通过出入水口循环流动,江豚就被水推着,一下又一下重复地撞着墙壁,慢慢不再动弹。

        馆长和其他员工一起把江豚抬上来,拿到女厕所里面解剖,涌出来一股尸体腐烂的臭味。

        何颖现在还记得那股味道。事情不了了之。没有人为此负责,最重要的事情是让这只江豚的死不波及任何人。

        何颖得知的后续只有一纸报告,和上头的领导交代江豚死因,其中不知有多少言辞粉饰的成分。

        最后,员工们把那只江豚的尸体拉到冷库里,冰冻起来。

        但何颖什么也没说。动物不会说话,为了保护稳定的工作,人在海洋馆也要学会不说话:不要往自己身上揽错。

        高虹见过海洋馆里的人互相推脱。一只动物出现问题,养殖部言之凿凿,说喂食过程没有问题,是兽医给的营养品出了问题,兽医则反过来,指责一定是喂食的过程出错了。

        最后,动物安全化成了一口「锅」,必须要定位在某个员工身上,找一个人来顶锅。

        高虹说,让业绩好看,其实就是不要担责,有什么锅先甩出去,「能甩别的部门是最好的,甩不掉就甩到自己人身上。」刘宇所在的海洋馆是一个小馆,位于浙江的三线城市。

        同事都是专科,非对口专业,直到学动物医学的他入职,成为馆里的第一个本科生。

        他的职位是饲养员,兼职兽医,因为馆里没有兽医。而他能兼职兽医,只是因为一次阴差阳错。

        刘宇刚入职的时候,馆里死了一只体型巨大、养了很多年的鲨鱼。

        其他老员工想送走解剖,刘宇主动提出让他试试看。剖开之后,刘宇有些纳闷:这很明显是脂肪肝。

        「一眼就能看出来,(脂肪肝)太大了。他们之前可能剖都不剖,直接送走了吧?」送走解剖的结果出来,确实是脂肪肝。

        其实他根本没学过鱼的知识,只认识肝脏的统一结构,正好蒙对了。

        于是,刘宇从普通饲养员升职为主管,工资直接翻倍。不像陆地动物生病比较容易发现,鲨鱼等鱼类的病被发现时往往已经是晚期,没有什么挽回的手段。

        池子里的黑鳍鲨生了病,只有在它死亡后送去解剖,才能得知病因,再倒回来在别的鱼身上进行预防。

        馆内没有对动物开展急救的场馆和设备,哪怕是整个市都没有,找不到能给鱼类看这些病的医院。

        在刘宇来之前,同事不懂专业知识,他们采用类似赤脚医生的运作方法,通过经验用药。

        「行业内会有总结,比如说症状是拉稀,粪便腥臭,大概能猜到是什么症状,再用什么药,大家都知道。」海洋馆里的动物怎么治病?

        刘宇回答,小海洋馆几乎不存在治病的情况,没什么有效的手段,「预防大于治疗」。

        要是真生病了,馆里会怎么办?刘宇的回答言简意赅:出问题了就换,买新的。

        游客花钱买了票,就要看到没见过的鱼,无论是奇怪的、漂亮的还是可怜的,要能让人产生观赏的欲望,才对得起每天的鱼食。

        高虹的馆里,有条鱼眼睛坏了,「只是不好看了,有瑕疵」,领导让员工处理掉它,呵斥道:「它的眼睛这样还怎么展示?」他们把鱼扔到冷库,高虹看到,鱼两分钟之后就没了动静。

        看到了海洋馆的内部后,当年还在海洋馆工作的邵然开始对自己身处的环境产生疑虑。

        她想改变海洋馆。于是自费出国,去看更先进的海洋馆体系,回来后给同事做科普,写信向馆长提意见,为了争取通过的可能性,她不仅指出问题,还做了一整套改进的方案。

        邵然得到的结果是,提议全部以失败告终,同事对她的科普一笑而过 ——

         是那种尴尬的笑,再说个玩笑话,就过去了。没有人愿意和她严肃认真地交流改进的事情。

        邵然平时和同事的关系很好,但同事们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人误传她是富二代,「吃饱了撑的」,也有人认为她抱着「妇人之仁」,仿佛思考动物是否会痛苦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不切实际的事情。

        小段、何颖也在采访里表达过,他们在很长时间里都认为海洋馆对动物很好 ——

         时时刻刻的关注,最好的食物,整个场馆都是为它们而建,这难道还不叫好吗?

        可是,如果它们感到痛苦呢?花花是一只里氏海豚,不太漂亮,身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疤,一直生活在单独的池子里。

        有一天,它的池子要装修,馆里就把花花放进驯鲸师邵然负责的白鲸池子。

        这个池子和花花原来的池子差不多大,却多了两只陌生的鲸鱼。

        鲸鱼和花花不是同类,它们不自觉地欺负新来的动物,而被攻击的花花无处躲藏。

        有一天,邵然投喂白鲸的时候,花花很反常地、像撒娇一样靠过来蹭她。

        邵然没见过花花这样,下意识地把它推开。她回想起来,花花就像那种从来不被喜欢的孩子,如果你朝它笑,它就开心地跟你玩耍,如果你稍微凶一点,它就会躲开,「好像知道自己没有人爱」。

        第二天邵然再到白鲸池,却发现花花已经去世,「一具尸体,躺在昨天我拒绝它的那个岸上」。

        它关闭了自己的呼吸系统,自杀了。距离邵然离开海洋馆,已经过去了 10 年。

        她一直在努力,但事情并没有好转。这两年,邵然去海洋馆进行调研,发现人们与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大批游客还是继续涌进场馆,观看动物表演。

        表演的声光电效果做得越来越足,巨大的音乐声、震动,以及变幻的强光都会让动物应激。

        在哈尔滨的一家海洋馆,震耳的音乐声中,水池里的海豚激烈地扑腾,反复撞击池壁。

        随着短视频的流行,情况甚至变得更差。人总是能想出更多观赏动物、招揽顾客的招数。

        前两年是自称「虎鲸爸爸」的账号,拍一些虎鲸跟人亲吻的动作。

        最近又流行让白鲸扮演消防员,给海象吹蜡烛过生日。邵然到各地做动物保护的演讲,结束后,总是有很多人蜂拥而上,想要添加她的微信。

        加上微信之后,她能够刷到「好友点赞」的视频,发现有一些听完她演讲的人,依旧在看这些动物表演视频,说着要保护鲸鱼,但刷到海豹视频,又会忘了海豹也需要保护。

        有的时候,高虹觉得对海洋馆的批评说得挺对的,有时候她又觉得,维护海洋馆的另一边说得也没错。

        她看到一些海洋馆确实帮助到了大自然淘汰下来的、残疾的动物,但大部分海洋馆都是购买、引进了健全的动物进行展示。

        高虹界定不了海洋馆的对错,她想了想,最终说道,「还是不要有什么海洋馆、动物园了吧。」在邵然开始做动物保护公益之后,她的一些前同事开始找她倾诉,说觉得很痛苦,每天在最前线看见有人对动物并不好,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其中有些人离开过海洋馆,也有些人离开后又回来了。离开后大部分人能做的工作是去送外卖、跑滴滴,这和做驯鲸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

         做驯鲸师的时候,「至少按社会的划分」,别人不会认为你是底层。

        去相亲或是交朋友,别人都觉得驯鲸师的工作很特别。但如果你「只是一个送外卖的」,就会被划分到社会的底层。

        因此,邵然知道为什么海洋馆里的人不离开那里,或者离开后又回来。

        「我们这类人没什么选择」,对于她入职时的中专学历而言,驯鲸师已经是一份拥有光环又足够稳定的工作。

        她很快补充道,「当然,这可能是一个借口。」邵然从不在公开宣讲的时候指责驯鲸师,因为他们是离动物最近的人。

        同时,公允地说,她也知道在这份看似完美的工作下,驯鲸师承担着一些风险。

        小段向我介绍海洋馆表演中的招牌动作之一,「空中飞人」,动作是海豚把驯鲸师顶起来,在 2 秒钟内推到 8 米的高度,驯鲸师需要用身体核心控制海豚的方向,确保人往上飞起时居于正中的方向。

        因此,驯鲸师常常会出现腰突和肩伤。如果意外产生了外露的伤口,因为天天需要下水,那道伤口难以愈合,「永远都是一块疤」。

        给动物喂食的时候,动物常常分不清是人的手还是鱼食,闻到味道,就急急忙忙地咬一口。

        有时,你无从分辨原因,但动物也会产生一些想要伤害人的想法。

        可能是因为它的玩心,可能是因为人身上的气味,让动物感到刺鼻。

        何颖说,李康之前被海豚的牙齿咬过,「海豚循循善诱,咧着嘴很可爱,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但其实它是为了咬你。」等到李康靠近,伺机而动的海豚用力地咬下去。

        350 斤的海豚,牙齿只要从人的肌肤表面划过,人一定会受伤。

        何颖眼睁睁地见过一头海象当着所有游客的面把前脚抬起,一巴掌打在它的驯兽师身上。

        驯兽师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的一下摔在地上」,海象走近,将半个身子压到人的身体上。

        那头海象的体重在 1300 斤左右,有次它从何颖脚面走过去,都让她疼得不行。

        演出立即暂停,海象表演换成白鲸表演。后来何颖听说,那个驯兽师的肋骨断掉了。

        何颖说:「海象本身没有大家想得那么憨厚,它就是个很危险的动物。」海洋生物远比人的想象更加体型巨大,尽管大多数人对它们的印象是可爱。

        无论被动物咬,还是被动物打,在海洋馆是家常便饭,这里「没有工伤的规矩」。

        驯鲸师唯一能拿到的是医药费的补偿。海洋馆不缺驯鲸师。

        他们通过低门槛入行,意味着别人也是如此,只要身体好,很容易找到替换的人。

        有时候,何颖和同事们也会产生一种想法,「在馆内,我们连一只海豚都比不上,连一只海狮都比不上。」在海洋馆,人生存的秘籍是归顺。

        高虹说:「你能接受,你就加入他们。你不能接受,就滚蛋」。

        海洋馆的流动率很低,稳定是这份工作最具竞争力的地方。

        但稳定也意味着,往上爬的机会分外拥挤。大海洋馆形成自己的运作系统。

        老人不想分机会给新人,想尽办法打压对方,结果只能有两种:第一种,把新人挤走;第二种,新人够听话,纳入自己的「派系」。

        高虹离开了海洋馆,而何颖是留下的那类人。为了晋升,她最多的时候一个人打 8 份工,其中一份工作是给领导带孩子 ——

         她的馆内也有「派系」,领导要她帮忙的事,她拒绝不了。

        从讲解员升职成表演主持人后,除了主持的本职工作,何颖要兼职卖票,穿梭在座位的缝隙中来回走动,询问游客要不要买和海豚海狮合影的门票。

        她也负责当游行表演的 NPC,放音响,穿玩偶服跳舞,跳完之后,又赶紧跑回馆里喂动物。

        即便这么拼命,何颖最后还是输给了馆长的「裙带关系」。

        她说,馆内升职是世袭制。和同事一样,她热衷于关注新的海洋馆建设,那是唯一轻松的可能性,「因为只要一去新馆,你就是领导。」谁去得早,谁就能当领导,排队一二三四五,位置空出来就给下一个人。

        因为员工水平都差不多,看不到希望,就是「纯耗」。何颖总会去看馆里的北极熊,她感觉那些北极熊「有一点点抑郁」,在笼子里来来回回地从一端走到另一端。

        熊的奔跑速度很快,那几只北极熊却步伐缓慢,谁都能看出,它们的情绪低落。

        很多游客经过这里,问旁边的何颖,这些北极熊是不是「刻板」了?

        现在的游客比以前懂得多,他们能够简单地识别出动物的刻板行为,虽然他们仍旧会买票入场。

        北极熊不好看了,去看海豚就行。何颖无法回答游客。她当然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只能勉强微笑着回答:「它们是想吃饭了。」工作人员不被允许说出任何对场馆不利的事情,一旦被发现,领导会追究责任。

        看着北极熊,何颖联想到自己,「真的很可怜。每天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北极熊也看着人,之间隔一层厚厚的玻璃墙,即便每天擦拭,那面玻璃还是免不了留下微小的痕迹。

        北极熊没办法说话,她也没办法说话,只能相对着,各自伤心。

        入职第一天,她曾碰到三只北太平洋瓶鼻宽吻海豚,其中一只,何颖后来亲眼见证了它的死亡。

        那是一只年龄小的海豚,体型看上去已经和成熟海豚一样大了,但还是很贪玩。

        海豚的呼吸口在头顶,在水里待的时间长了,就要浮到水面上换气。

        水池的墙壁安装了两个出水口,圆形、粗的管道。小海豚经过,发现出水口似乎很好玩,水流湍急,「像有东西在吸自己」。

        于是,它把整个身体都靠到出水口上,却被这个人造的器械紧紧吸住,再也下不来了。

        第二天,何颖和同事上班,发现海豚漂在水面上,「已经不行了」。

        海洋馆立即封锁了消息,在出水口旁边竖起铁丝网,不允许任何动物靠近。

        何颖说自己不喜欢人。「我真的不喜欢人,有时候连我自己也讨厌。我觉得人太坏了。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海洋馆,认为可以把动物圈起来供人观赏。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不会再选择当人。直接魂飞魄散也好,就千万千万不要再当人了。」最终,她在去年离开了海洋馆。

        邵然曾反复讲述过一个关于白鲸苏菲的故事。那是一次普通的表演,一下水,邵然就发现她驯养的白鲸苏菲情绪异常,眼白向外瞪出,狠狠地咬过来。

        苏菲一边咬紧邵然,一边拖着她往下「疯狂」游动。邵然立即呛水,随即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苏菲想要溺死自己。

        后来,邵然才想清楚:也许,作为驯鲸师的自己和苏菲之间从来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关系,在苏菲面前,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压制者;也许,苏菲对自己的感情不仅不是爱,可能是恨。

        在水下的时候,苏菲拽一下,又松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真的要溺死邵然。

        邵然没有任何自救的办法,只能抱紧双腿,看向苏菲,用眼睛乞求苏菲:我想活着,可不可以放过我。

        她在心里打赌:也许,苏菲的恻隐之心会放过自己。苏菲看了她一眼,停了下来,随后用嘴巴把邵然的身体顶向水面,送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它最终救下了自己讨厌的人类,尽管它完全有能力去伤害。

        那一刻,邵然突然觉得,「人类的什么道德,在它的面前都显得特别狭隘。」应受访者要求,除邵然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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