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没底。
这种没底,从刘泳涛决定辞职那一刻就开始了。他辞掉上市公司的高薪工作,跑到江西一家鞋厂干了一整年。不是当高管,是当学徒,学开模、选料、排流程。一年前从那里离开时,刘泳涛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一年时间,他把做鞋的基本流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但真要自己动手干了,他还是不确定前头是坑还是路。
2025年3月,他在佛山顺德注册了一家公司,叫runsifly。第一批鞋备货不多(大几千双),开售后,黄金码迅速被抢光,店铺一度断货。更麻烦的是,货根本补不上。不是卖得太快,而是工厂做得太慢。
他算了一笔账,即便这批鞋全部卖完,账面上也是亏的。
“我们距离赚钱还远着呢。”他说。
从测评博主到做鞋
做鞋之前,刘泳涛在B站做了近一年的跑鞋评测。市面上主流的非主流的跑鞋,他几乎都穿过、测过。哪双中底太硬、哪双鞋面不贴合、哪双鞋带孔位置不合理、哪双胶水味太重——这些细节,他比大多数跑者都清楚。
他从小就是狂热的足球爱好者,踢边锋。在英国约克读书那几年,很难凑够人手踢球,他开始在公寓的跑步机上跑步。他第一次在跑步机上穿的是阿迪达斯的清风系列。那时不懂什么中底、泡棉,只觉得这鞋很轻。就是那个“轻”字,后来成了他做鞋的一个执念。
他跑步的原动力,是为了提升踢球时的运动表现。回国后,这个习惯一直没断。成绩也慢慢上来了:他的半马最好成绩1小时34分,全马3小时50分。
刘泳涛展示“枪火”一代
除了跑步,他对鞋的着迷也由来已久。小时候踢球他就喜欢研究足球鞋,花在足球鞋上的时间比跑鞋还长。那种对结构和材质的敏感,后来全用在了跑鞋上。
不过,在他真正迷上跑鞋之前,他的履历跟做鞋完全不沾边。他大学学的是日语,毕业后去英国读影视制作,回国后进了一家老牌上市传媒公司做数码评测。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经历,后来阴差阳错地派上了用场——做跑鞋测评时,他用的是科技媒体那套产品思维;拆解一双鞋的颜值,靠的是影视专业对画面的敏感;而对亚瑟士、美津浓的研究,让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跑鞋的标准是什么。
转折发生在2021年。那年他买了一双薄底跑鞋——阿迪达斯Takumi Sen 8,穿着去跑了半马,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自测”。跑完之后,他看了很多跑鞋博主的视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别人能做,我为什么不能?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迷上了一部叫《强风吹拂》的动漫。看完之后对跑步的理解完全变了:跑步不光是出汗,是一个人跟自己较劲,是一种孤独的修行。
做跑鞋测评这件事,他没什么系统的规划。有想法了就先做,边做边想。
从那以后,他开始认真做跑鞋评测。2023年全职投入,一年下来测了几十双鞋。他发现,好的太贵,便宜的毛病太多。有的胶水味刺鼻,有的鞋楦不对跑起来脚在晃,有的鞋带孔位置不合理,跑几公里就开始勒脚背。他越来越相信,同样的价格,自己能做出更好的。
“既然我能看出问题,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来得毫无征兆。2024年春节,他和家人在北京旅游。飞机降落大兴机场,舱门还没开,脑子里突然“叮”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像醍醐灌顶,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回去他就写了辞职信。当时那份工作收入不低,家里人也劝他再想想。
学徒
辞职后他很快发现,光会测评远远不够。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一双鞋是怎么从图纸变成实物的。
刘泳涛做“学徒”的鞋厂
于是,2024年,他去了江西一家鞋厂。具体是哪个城市他不愿多说,只知道那是一家做入门级鞋子的工厂,规模不大,设备也不算新。到了厂里,他把做鞋这件事从“成品”倒推回了“图纸”。
在做学徒的那一年,他学会了怎么看模具的精度,怎么判断中底材料的回弹是否达标,怎么跟师傅沟通修改意见。有时候一个细节要反复试五六次才能过关,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把问题记下来。
工厂里的老师傅做了二三十年鞋,一开始不太搭理这个外来的年轻人,后来看他每天准时出现,不挑活,什么工序都愿意学,态度才慢慢变了。临走的时候,有个师傅说:“你做鞋的审美是对的,但生产这块还得再磨。”这句话,他后来反复想起,记了很久。
2025年3月,他觉得学了一年,该自己上手了。可真要迈出那一步,心里依旧没底。公司成立那天,他定了一个原则,只做精品,跑鞋品类不超过五款,按刘泳涛的话说,每一双都要反复打磨。他告诉懒熊体育,心里理想的品牌形象是Brooks,在他看来,这才是一个纯粹的跑步品牌。
生意人的逻辑是先铺货、先跑量,但他说自己并不是生意人。鞋这个东西,从图纸到成品,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物理时间,压缩不了。后来他才知道,不仅压缩不了,还经常被拉长。
做鞋的规律他改变不了,但至少,公司的名字可以自己说了算。
公司名字为什么叫Runsifly?脑子里一直有一句话:running is fly。跑的时候,身体在动,脑子在飞。他把“is”改成“si”,读起来顺一些。至于中文名,他想了很久也没取。广东话有句话:“唔怕生坏命,就怕改坏名。”创业这件事,他心里本来就没什么底,对“改坏名”这种事格外犯忌讳。为了图个好彩头,他索性先用英文名,中文名以后再说。
公司的名字有了,那第一款产品叫什么?这个问题没有困扰他太久。他是广东顺德人,从小看香港电影长大,脑子里自然冒出了杜琪峰2000年的那部《枪火》。这部电影讲的是五个保镖保护黑帮老大的故事,核心是“信任”和“默契”。在电影里,枪是每个人的初始装备,基础且均衡,可打长可打短。他觉得“枪火”这两个字放在跑步上挺帅的——快、直接、有力量,像一颗子弹打出去。
“枪火”一代(白色和“初音蓝”)
名字之外,设计上他也有自己的考虑。鞋子的Logo远看像个小八字,灵感来自F1赛车的棋盘格。配色是蓝白和纯白。蓝白那个色他自己叫“初音蓝”,自称老二次元的他是初音未来的迷弟,鞋盒也是这个颜色,服饰装备同样也融入了这个元素。
499元的碳板跑鞋
2026年1月,枪火在厦门马博会正式亮相。第一款鞋,他选了马拉松竞速碳板跑鞋,定价499元。
竞速鞋是跑鞋品类里竞争最激烈的。国产跑鞋中,两三百元能买到一双不错的日常训练鞋,但带碳板的竞速鞋价格普遍在500元以上。特步的160X 7.0卖到899元,李宁飞电5在千元上下,安踏C202 6代在600-900元,部分国际品牌更贵。
在性能上,他给runsifly设定的核心指标是“轻量化”。枪火单只鞋165克,未来的所有产品都围绕这个方向。他研究过一些品牌的打法:Hoka以“最大缓冲”和“轻量厚底”闻名,昂跑靠“镂空鞋底”的CloudTec技术打出差异。而Runsifly自己的切入点,就是轻。
“枪火”一代中底
回到产品本身。枪火的中底有两层,中间有碳板,大底是CPU材质。后跟比大多数碳板鞋都要宽,配合竞速鞋少见的厚实领口填充,可以很好地固定脚踝。一体式弹力鞋舌有争议,有人觉得包裹好,有人觉得勒脚背。
然而,做鞋这件事,设计只是第一步。真正烧钱的,是模具。
一个尺码要开四个模具——中底两层各一个、碳板一个、大底一个。枪火做了八个尺码,光开模成本就花了30万左右,还不算前期打样作废的那些。
生产环节更折腾。中底用的是超临界发泡材料,做出来需要静置,时间很长,有时做出来的长度跟模具对不上,差一点点就拼不起来。从确定生产到能卖,中间磨了两个多月。模具厂、中底厂、鞋面厂、组装厂......任何一个出问题都要从头协调。有一段时间,他手机里存了二十几个群,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消息。
代工厂的选择也费了一番周折。runsifly找的代工厂在珠三角,不在福建。福建晋江是中国运动鞋产业链最集中的地方,那边的优势是成本低、配套全、速度快。选择广东,一是因为自己是顺德人,对这边的工厂更熟悉;二是因为广东工厂在品质管控上确实更有优势,像HOKA的代工厂就在东莞。“无论选在哪里,作为初创品牌,跟工厂的关系都是不对等的”,刘泳涛告诉懒熊体育。大厂的订单排在前头,枪火的单子只能等着。
这种不对等,从第一批货的生产进度就能看出来。黄金码已经卖光了,只能一边卖一边催补货。有一次他等了一整周,工厂一直在赶大客户的单子,自己的订单排不上,那几天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盯着手机看有没有消息。
为Runsifly生产中底的那家工厂,总工程师也是个跑者。他觉得,如果自己不是跑者,没有跑过那么多比赛,没有在代工厂待过一年,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内卷
产品出来了,用户的反馈也来了。大部分人认可它的“轻”和“软弹”,有用户说这个重量“拿在手里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后跟的宽度和领口填充得到了好评,脚踝锁定感不错。
但争议也不少。袜套设计对宽脚和高脚背不太友好。刘泳涛承认这个问题存在,设计时已经尽量调松。他收到过一条私信,一个跑者说自己的脚背高,跑了五公里就勒得不行。还有人评价这双鞋的中底偏软,如果跑半马还行,但到全马最后阶段,大体重跑者可能会觉得吃力。碳板的弧度会让足底筋膜被动拉长,有用户明确指出不建议作为日常训练用鞋。此外,还有用户认为这款鞋的结构和Hoka Rocket X 3几乎一样。对此他没有正面回应,但他承认在设计上确实研究过很多品牌的优点,这一点他不回避。
尽管争议不少,好在枪火一代的退货率不高。退货原因基本都是尺码不合适或性能取向不对,很少因为质量问题。不过,第一批用户大多是刘泳涛当博主时积累的粉丝,关注他很久了。真正的考验在于:当这些粉丝买完之后,枪火的“轻”和“软弹”还能不能打动下一批、再下一批跑者?
更现实的问题是:开模成本花了 30万左右 ,材料、人工、仓储物流加起来,这笔账怎么算都平不了。这还没算过去一年只有支出没有收入的研发期。按照他的规划,前三年稳扎稳打,第三年才开始有真正收益。
既然不赚钱,一个新品牌凭什么跟大品牌竞争?他的答案是不正面竞争。枪火没有去跟特步、李宁抢600-1000元的核心价位段,也没有试图复制昂跑、Hoka的“高端+故事”路线。它选了500元以下这个空白地带。大品牌几乎不碰这里。500元以下的碳板竞速鞋,市面上大多是过季清仓的旧款,或者定位偏大众的入门级训练鞋。
这个缺口确实存在,但存在不代表能活下来。另一个问题是低价能不能持续。第二款鞋定价会高于499元,训练鞋的结构跟市面上主流的不太一样,成本更高。如果消费者习惯了499元的枪火,涨价之后还会买单吗?
再看竞争格局。国内的跑鞋新势力众多,必迈的惊碳系列定价在400-600元,马孔多的长跑人主打“高性价比碳板跑鞋”,沃兰迪的逐日则在300-500元发力。在这个价位段上,玩家不少,但大品牌少有。
更关键的是,跑鞋不是一锤子买卖。一双跑鞋能跑600-800公里,一个严肃跑者一年可能消耗两到三双。复购周期长,换个牌子试试的成本很低。第一批用户可能因为创始人的故事、因为价格、因为新鲜感而购买,但第二批、第三批只能靠产品体验留住。
他给Runsifly未来的产品矩阵规划了不超过五款鞋:马拉松竞速、训练鞋、慢跑鞋……第二款训练鞋目标重量控制在190克以内,这并不容易,需要反复调试,所以他不急着上市。
营销上,他说自己是产品思维,没有花钱找博主推广,更愿意以制作者的身份去曝光,像是在寻找有心人。
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枪火上市还不到一个月,一个意外发生了。
有人在淘宝下单,把鞋寄到了日本、澳洲、马来西亚、新加坡。不是华人,是当地的跑者。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中国跑鞋品牌,没有独立站,没有海外投放,有人跨海来买。
这些海外订单的源头,其实在他的社交媒体上。刘泳涛一直在记录这双鞋从无到有的过程——设计、打样、生产,每一步都在社交平台发了出来。他有过海外留学的经历,知道怎么把内容讲得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也能看懂。于是,有人看了感兴趣,就去淘宝搜索,然后下单。
这个意外让他意识到,品牌全球化是Runsifly一定要做的事,不是可选项。今年他打算先接触东南亚,马来西亚可能是第一站,通过当地的多品集合店触达核心跑者。
在国外,很多跑者还是习惯去线下买鞋,那种专门卖跑鞋的集合店有一面墙,每个品牌放几双精品。如果枪火能出现在那面墙上,说明产品得到了专业渠道的认可。他在英国读过书,知道国外的跑者更愿意走进实体店试穿,而不是只靠网上的参数和测评下单。
海外订单占比20%到30%。有澳洲评测机构主动联系,说在网上看到枪火的照片,觉得设计很特别,客服把样品寄了过去,运费比鞋还贵。在马来西亚MIRI半程马拉松中,有跑者穿着枪火拿到亚军;国内也有跑者取得好成绩,按刘泳涛的说法,这些都不是品牌赞助。
回到团队本身。runsifly团队只有五个人。刘泳涛管产品研发,也管社交平台运营。资金全靠自己,没有外部投资。销售渠道目前只有淘宝。产品线除了跑鞋,还有跑步背心、短裤、袜子和帽子,价格在149-199元之间。第一批鞋目前看虽然卖得不错,但远未回本。runsifly未来只会聚焦在跑步这个垂类赛道。
研发和生产阶段最难熬。改一个地方就要等一周,那几天只能干等。但他没想过放弃。刘泳涛也不喜欢别人问打折的事。他说,枪火一代的定价已经对得起产品力,Runsifly不会为了冲销量短期内降价。
聊到最后,问他希望用户怎么向朋友推荐枪火。他没提品牌理念,也没提设计美学。他想了一下。“希望他们说,这双鞋很好穿。”
他自己的跑步目标也没落下。2025年他的半马最好成绩是1小时34分。他给自己定了两个2026年的目标:半马跑进1小时30分,全马跑进3小时30分。在他看来,如果创始人自己对跑鞋都失去了判断力,品牌不可能走得远。跑步,是他必须做的事。
那些宏大的叙事、品牌故事、出海蓝图,都是后来的事。最开始,和最核心的,就是一双好穿的鞋。
这些细节,从江西那家鞋厂开始,他就很在意。
但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黄金码卖断了货,他心里还是没底。
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第二批货什么时候能出来?第三批用户从哪里来?海外那些订单,是一次性的好奇心,还是可以持续的认可?
对于这些问题,他现在还都答不上来。
(图片均由刘泳涛提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懒熊体育”(ID:lanxiongsports),作者:王闪,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