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期待和梦想,往往比拥有和实现之后更摄动人心。就像鼻子闻到的咖啡香味,占了人可以感受到的咖啡香的90%。
所以买了新房、新车、新船、新飞机的人,往往喜欢邀朋友来,倒不全是为了炫耀,而是想要从朋友羡慕(嫉恨)的眼神中,找寻自己因为得到而失去的期待与梦想。
于是,朋友的赞叹(以及他心底新种下的梦想),与主人自己的拥有之间,就构成了一种在一个人身上很难共存的二元结构,从而帮助主人确认了自己的拥有。
电影《大卫.戈尔的一生》里有段台词:
拉康哲学的重点是,幻想必须超越现实,因为在你到手的那一刹那你没办法也不会再想要它。为了继续存在,欲望的客体必须永远无法达成。你要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对"它"的幻想。欲望与疯狂幻想相辅相成。
这正是帕斯卡所谓的真正的快乐,来自对未来快乐的白日梦。不然我们怎么会说,"猎比杀更为有趣",或"小心你许下的愿望",不是因为你会得到它,而是因为一旦得到它,你再也不会要它。
许多人并不知道,多巴胺,那个被我们误称为"快乐分子"的东西,编码的从来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奖赏预测误差"——实际所得,减去事先所期,剩下的那一点差额。
预期一万、拿到一万,它毫无反应;唯有"比预想的更好",才点亮它。所以"猎比杀更有趣"不是一句文学的俏皮话,是写在神经元里的人类本性:
拥有让差额归零,追逐却永远在制造差额。
所以,也许我们装修一套房子,不必急于完工,让它一点点生长。而花园的好处是,园艺本来就是一个无限游戏,植物们能以自己的缓慢生长哺育我们,教诲我们。
此外,做一些满怀期待、但又不必纠结于结果如何的事情,也许是幸福的。典型的如父母养育孩子,绝大多数父母起初充满梦想,后来一天天见自己的天才孩子变得平常,平庸。而每个父母绝不因此懊恼,只是默默接受,继续奉献,而过往的记忆也被小心翼翼地珍藏。
这类爱若能脱离血缘的关联,跳出自私的基因的驱使,则会变成了不起的想法和梦想。
02
然而,在当今起伏的世界里,拉康的哲学像是某种炫耀:凡事唾手可得,我需要为自己设置更为够不着的目标,目标后面还有目标,永无止境。
这仿佛又会陷入财富转轮上的小白鼠的困境:越转越快,越快越加速,直至被抛出,或者精疲力竭而死。
心理学给这只小白鼠起过一个名字——"享乐适应":无论得到什么,幸福感都会在不久后滑回原点。
用算法的话语体系说,小白鼠的悲剧不在于它跑得不够快,而在于它的"目标函数"被设错了——它被设定去追那个永远归零的差额。你把猎物放大十倍,机器并不会因此满足,它只是把转轮也调快十倍。
人不过是装备更精良的那只小白鼠。升了职就盯下一个头衔,换了大房子,新的不满足在签约当天就已发芽——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其实只是在追那个永远填不平的差额。跑得越久越分不清:是我想要它,还是我只是停不下来?
我曾经写过:比较是万恶之源。
这件事在 AI 时代被放大到了极致。一方面,普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铺开——今天一个普通人手里的信息与生活的富足,一百年前的帝王也未必享有;可另一方面,差距也以同样的速度裂开。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比较”越来越残忍。
社会学给这种痛苦起过一个名字:相对剥夺感——让你难受的从来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和头顶那个人差了多少。
绝对值人人都在涨,可那台机器只认相对的差额。于是出现一个反常识的结果:物质越是普惠,人反而越不快乐——因为参照系永远在头顶,且越抬越高。AI 没有改写"比较"这台机器,它只是给转轮接上了电,让所有人一起转得更快。
“过得不好是常态,过得不好真的是常态”,如作家李娟所言:
“这是人的本性,不可能过得好的,因为人好贪心的。你过得再好,你还是觉得自己不好。你不困在这里面,就要困在那里面。有的人是困在疾病之中,有的人是困在贫穷之中,有的人是困在繁忙的工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我们生而为人,不可能自由自在。”
所以,拉康所言“幻想必须超越现实”,绝非是要放大自己的猎物,也不是所谓“欲望管理”,而是重新思考欲望本身,令其成为一个无限游戏。
有限的游戏为取胜而玩,赢了就结束;无限的游戏为延续而玩,玩下去本身就是目的。
追差额,是前者——你把"赢"设成终点,可终点一到,多巴胺就清零,只好再设一个更远的终点,越赢越累。把欲望改造成无限游戏,猎物便不再是抓住即索然的东西,而变成了方向本身。
于是乎,“断、舍、离”与“简化生活”流行开来。梭罗很早就说过:“人们要过好生活其实需要的并不多,但他们还是屈从于无尽的辛劳。”
可是,现代人去哪里找一个瓦尔登湖畔的森林为自己建一个很便宜的木屋?况且梭罗的“隐居之地”其实离小镇很近,他总是很积极地跑去朋友家蹭晚饭,更不消说他还有一个哈佛大学的文凭。
我们该舍弃的到底是什么?假如有一把人生的奥卡姆剃刀,我们又该如何对自己下手?
03
丹麦作家斯文.布林克曼在《减法人生》里,引用了一首很有趣的诗歌:
“你不应贪图所有,
宇宙茫茫,你不过是当中一颗尘埃。
但你这颗尘埃里却也藏着一个世界,
你要让它变得完整而充实。
人生之路各异,
你只需取一径前往,
并与它合二为一,忠诚且专注。
别的路径暂且搁置一旁,
因你总会归来。
......”
这首诗表面上看,似乎是在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其实并非如此。
一个人的存在尽管短暂,却充满了神奇性。我们可以用自己有限的双眼,去观看无限的宇宙。请想一下这个过程中“观看”与“光”的双向性:
1、无限的光汇聚至观察者有限的双眼之中;
2、“观看”(哪怕只算是主观的幻觉)从有限的双眼探照至无尽的宇宙间。
有种说法称:造物主“设计”人类是为了确认宇宙的存在。所谓“一即是全,全即是一”,我们生命的有限性(单向的时间),身体的局限性(熵减的系统),是“意识”所依之地。
虚幻与实在,短暂与永恒,有限与无限,拥有和失去,以类似于弹弓效应的张力将生命拉去时空的深处。
04
每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当下,我们只能做两件事:回忆,展望。
对于过去 ,已经发生的存量时间不断增加,而存量时间的一切可能性归零;
对于未来 ,等待发生的生命时间不断减少,而未来时间的可能性则在展开。
所以,我们的一生像是一棵倒着长的树:
当我们回忆过去时 ,反倒可以将已经归零的可能性舒展开来,自由穿梭于一个个波函数早已坍缩的平行宇宙里;
当我们展望未来时 ,需要思考各种可能性的结果,并且坦然接受随机性将自己带入任何一个或好或坏的“单一现实”中。
所以,回到上面的话题,我们该如何挥舞自己的奥卡姆剃刀?
我的想法是,生命本身可能就是一把奥卡姆剃刀,我们在充满可能性的时空里如闪电般劈出去,斩断悬而未决的锁链,斩断一团乱麻的因果,斩向我们虚幻卑微的欲望。
05
我们该如何定义自己的“猎物”?
我喜欢克尔凯郭尔给出的答案:
“心灵的纯粹就是只想要专注于一件事......如果人类能够做到只专注于一件事, 那他应当求善向善。”
对于喜欢做智力题的我而言,这个似乎有点儿文艺和宗教色彩的说法,有着某种意外的精确性。
"只专注于一件事",翻成机器的语言,就是把一个彼此打架的多目标系统,收敛成一个清晰的目标函数。
我们身上原本挤着一群目标:生存要安全,欲望要刺激,自尊要赢,关系要被爱,今天的你要立刻爽快,十年后的你要慢慢生长。它们彼此冲突,又都想赢——一个人最深的混乱,往往不是不够努力,而是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替哪一个目标用力。克尔凯郭尔说的"纯粹",是先替这一群目标排好了序。
克尔凯郭尔区隔了欲望和目的,他的逻辑是:求善向善的过程中,善本身即为回报。
而"善",恰是一个定得足够大、足够远的目标函数:大到一生都解不完。
正因为解不完,求解的每一步都在生出"比预想的更好"——于是开篇那台只认差额、永不满足的机器,到这里反倒被喂饱了。
它被驯服,不是靠停止追逐,而是靠把猎物,换成了一个永远在靠近、却永远没有抵达的远方。幸福于是不必等到终点,它就藏在你持续抵达的那条长坡上。
也许就像我们观看之际,其实就是打开眼睛让光进来而已。
请允许我将克尔凯郭尔的高尚哲学,与概率和时间联系起来:
我们的焦虑和恐惧往往来自于不确定性,来自不知道自己会落入许多个平行宇宙中的哪一个。
其实,当我们落入某个“单一现实宇宙”中时,反而会很安静,只是会为过去错失的某个平行宇宙(可能性已经为零)懊恼,并为下一个不确定性再次担忧。
不确定性会令人感慨世事无常,而专注于求善能帮助我们消除这无根的漂泊感。
以及,当我们回望时,求善向善更能够为过往的时间赋予某种富足和宁静。
06
在克尔凯郭尔看来,爱是一种能力,付出就是拥有,付出后被爱对象是否一样爱回来,付出和回报是否符合因果,已经不重要了。
当今流行说“我消灭你,与你无关”,也许应该换作“我爱你,与你无关”。
这其实也是一次重写目标函数:把"我得到了什么"从函数里删去,把"我付出了什么、看见了谁"写进去。
浪漫主义到了最后,定义的从来不是一个更大的猎物,而是一个更值得为之求解的方向。
本文开篇那段电影台词的后一段是:
“所以拉康给我们的教训是:最符合人性的真谛是,尽力活在你的想法和理想中,不要依据你达成多少欲望来衡量你的生活。
而该以获得多少真诚、怜悯、理性,甚至自我牺牲的时刻来衡量。
因为到头来衡量我们生平轻重的唯一标准,取决于你如何看待他人的生命。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孤独大脑”(ID:lonelybrain),作者:老喻的,36氪经授权发布。